第一章 初戀(1 / 3)

七月的上海,乃是烈日炎炎。

著名的複興路上的梧桐樹,卻將它的百枝千書,籠罩在蕭路的上空,形成一個天然的陰涼世界。

在這陰涼的世界裏,走著二個漂亮的少女。他們大學剛畢業,心中的興奮和惆悵是連在一起的。

若是在較遠的地方看上去,真會以為這二個少女是一對熱戀的情侶。那個穿白色連衣裙的姑娘走路時文雅嫻靜,性格內向;另一個穿白色西裝短褲和紅襯衫的姑娘卻顯得熱情開朗,無拘無束。她那外露的性格和舉止,在邊上那位少女的陪襯下,儼然有一種男性的味道。

“蕭晴,”好動的紅衣少女說,“告訴你一個非常妙的消息,我表哥今晚就要從美國飛回上海了。”她說話的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興奮度。

“嘿,”較文靜的一位似乎是不屑地輕哼一聲:“這離‘妙’還遠著呢,最多你又添上幾件時髦裙子罷了。”

“噯——你不知道,我表哥可喜歡我啦!”

“肉麻!你們是近親,不可以結婚的!”這位文靜的叫蕭晴的少女笑著給她的同學潑冷水:“表妹愛表哥,老掉牙了。”

“哪是什麼近親?等以後有機會說給你聽就明白了,其實我們根本沒有血緣關係。”紅衣少女想竭力解釋。

“那隻好等有機會我再祝賀你了?”白衣少女還是一臉的微笑。

“記住,明天晚上,一定到我家來。我讓你見見他,順便讓他指導我們的鋼琴指法,他可是個彈鋼琴的高手。”

“看你美的!不怕我和你競爭?”

“醜媳婦總要見公婆,早晚你總是要見麵的。”

“就怕我爸爸的身體……”蕭晴有點猶豫。

“應該沒關係的,就晚上一會兒嘛!”

“好吧,我一定來。”

她們分手後各自回家。

我們的故事也就從這裏開始拉開了序幕。

蕭晴一到家就把身上這條白色連衣裙脫下洗了。因為她特別喜歡這條裙子,顏色和式樣都是她最欣賞的。明晚到麗君家去就穿這條。她微微朝自己笑了笑:總不能讓人以為麗君的同學寒酸相吧!其實,再要她拿出第二條像樣的裙子來,也是件很困難的事。她的服裝少得可憐。她整個家就父女兩人。

父親是個中學教師,患肺病長休在家。生活無疑是拮據的。但看著文靜懂事而且日漸成熟漂亮的女兒,做父親的心裏有說不出的慰藉和滿足;盡管他的病情又比以前嚴重了些,但他從未後悔自己省吃儉用供女兒上完大學。

第二天晚飯後,略施淡妝的蕭晴來到麗君家門口。她從來都是淡妝,淡得幾乎沒感覺,淡得就像是自己在欺騙自己。她陪麗君練琴已有一年多,但總因沒有正規的老師指導而長進不大。這下可好,有些難題可以提問了。剛按上門鈴,麗君便連蹦帶跳地出來開門了。

“快進來,表哥正在彈琴呢。”麗君情緒很好。她天生一種表現欲。

“你說,我這樣合適嗎?”蕭晴慢慢移動著輕柔的腳步說,“我心裏有點難為情,有點害怕。”

“你簡直莫名其妙!他是我表哥,而且……而且是雙方父母都默認的……你懂了嗎?”薑麗君仿佛不好意思說得再明了,畢竟來說,她的性格再奔放,總還是個情竇初開的女孩。

她們終於走進了客廳。

“表哥,我最要好的同學來啦!”麗君歡快地叫道。

林紹明停止手上的彈琴動作,微笑著回轉身來。

“表哥,她就是陪我一起練琴的蕭晴。”

林紹明略欠了欠身。他心想麗君真是小孩子脾氣,學什麼東西都要人來陪,還真有點大小姐的腔調。可是,當他抬頭瞥了一眼蕭晴後,雙眸像是被什麼東西凝住了似的,臉色有點緊張和嚴肅起來,動作也莫名其妙的遲鈍了,甚至連語音都不那麼流暢了。

“哦……外語學院的高材生,坐,請坐!”說完後連他自己都深感其舉止窘得可笑。

“我去衝咖啡。”麗君笑著說,“喂!蕭小姐,老低著頭幹嘛?我表哥很隨便的。”說完她就到廚房去了。

蕭晴除了剛進門時看了一眼林紹明後,始終是低著頭擺弄著自己的裙角。麗君離開後,她的頭就低得更厲害了。在陌生人麵前她從來都是這樣,怕羞。其實她完全可以自信的,完全有理由傲慢些的。她肌膚雪白,體型勻稱,一對隆起的乳峰又尖又挺,特別是那一雙又細又長的明眸,非常的迷人。這些都具備了一位花季少女的典型的天生麗質。加上又是外國語大學的本科畢業生。但是,她就是清高不起來,更大方不起來。始終是那副羞答答的樣子。

本來,麗君的同學來玩,又是在一起學鋼琴的,應該是很自然很輕鬆的事,然而,林紹明卻被蕭晴這天生的“猶抱琵琶半遮麵”的忸怩態姿弄得有點不安起來。大概是條件反射的緣故,林紹明的話語明顯的缺少了流暢:

“小姐姓蕭……噢不,我叫林紹明,留學美國回來度假,嗯——學的是音樂。”他這說話的語氣,真像是在老實交待自己的什麼問題。

“我叫蕭晴……嗯——其他和麗君一樣。”她好容易抬起頭,硬擠出一個帶羞的笑。

蕭晴的這一抬頭和一笑,使林紹明又大吃了一驚,心裏“撲通撲通”的直跳。他心想,麗君竟有這樣一個貌美如仙的同學,真是讓人開心!他沒有戀愛史,假如麗君帶來的同學很普通很平常,他會顯得很灑脫,甚至風度翩翩,侃侃而談。但從蕭晴一進門開始,他就預感到自己很難正常發揮了。

他每次遇上漂亮的自己心儀的女孩時,經常會出現這種仿佛有點束手無策的狀態。更何況,眼下坐在自己對麵的,正是自己最欣賞,最夢寐以求的那種美:纖細,文靜,純真。他的一顆心幾乎要頂到了嗓門,直至麗君端著咖啡進來,才微微恢複狀態。

“啊,我倒忘了,你們二個都在練習鋼琴是吧?”他把臉對著走過來的麗君,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我現在就彈一支最美妙的樂曲來表示對蕭晴小姐的歡迎。”不等二位小姐答話,他已轉身自彈起來。

回到了琴鍵上,林紹明的頭腦很快就冷靜了:自己為什麼會如此的心跳不已?竟然會覺得有股熱血在往上湧?僅僅是震撼於蕭晴的無與倫比的容貌?抑或是自己好色?甚至更準確地說是一見鍾情?不——自己好像並不是那種輕浮之徒。

他的手在不停地彈奏著鋼琴,思緒卻在另一個世界裏遨遊。——哦,對了,完全該怪那蕭晴姑娘過分的羞怯,仿佛是在相親似的,才使得自己惶惶然而差點失態。本來,麗君的同學來玩,再平常不過了,沒想到這女孩子怎麼會如此的忸怩狀,這不?自己也被感染上了。啊——天哪,麗君就在邊上,她對自己的意思已很明確,父母又喜歡她,若讓他瞧出個端倪,那她可真要……想到這,他禁不住失聲笑了起來。

“他怎麼笑了?”蕭晴悄悄地問麗君,聲音很輕。

“是呀,表哥你笑什麼嘛?”麗君的問話有明顯的優勢和撒嬌的嗲氣。

“啊……噢……我……我笑這曲子的內容。”

“這曲子裏的內容很有趣嗎?”

“是的,確實很有趣。嗯——這是一位法國的音樂家……”林紹明這時需要不停的說話,這樣才能保持情緒的穩定。“那是在一個清晨的花園裏,這位音樂家正在習慣性地散著晨步。那金色的陽光和新鮮的空氣中包圍著一種奇異的溫暖,給予他一種又刺激又舒服的感覺。他的心裏仿佛有了玫瑰的芬芳;這香氣如大煙囪般的散發出來,靜靜地飄蕩在他的身旁。在這樣絢麗恬靜的花園裏,這位音樂家感到有一股強烈的創作衝動……”

“唉——”麗君一臉的不高興,“這故事根本沒趣,簡直就是你自編的抒情散文詩。”

“別急嘛,表妹!”他又情不自禁地用清澈的雙眸瞥了蕭晴一眼,大概想觀察一下她的反應。“我剛才說的隻是個序幕,正文還在下麵呢……”

麗君咂著舌頭:“本小姐洗耳恭聽!”

……隨著創作欲的產生,音樂家嘴裏便哼起了自然界早晨的美好、好得令人陶醉的曲調,也就是我前麵所彈的曲子,旋律非常的優美動聽。突然——你們別害怕,不知從什麼地方飛來了一群布穀鳥,棲息在花園的槐樹中間嘰裏咕嚕的亂叫。所以,他哼著哼著,樂曲便由抒情轉為激昂了。你們聽我中間彈的,是否根本沒有抒情的味道,幾乎像是在吵架?”

“就為這笑的嗎?”蕭晴甜甜地笑問。

“當然不。根據這位音樂家的素養,隻有安靜的環境,才能將那優美抒情的‘晨曲’完整地創作出來。可是,來了這許多‘搗蛋鬼’不識時務!把音樂家的思緒完全破壞了。他當時氣憤極了,順手在地上撿了塊石頭,用力向樹上投去……但是,你們知道,搞音樂的人不是運動員,這樣的投彈動作當然不熟練,腳下一滑,摔了個嘴啃泥……他回到屋裏洗了臉,心裏越想越憤懣,就是在這樣的情緒之下,創作了這首世界名曲。起初是動聽的,逐漸地到了跌倒的時候旋律開始變得不流利了。因此,我彈到這裏想起這位音樂家就忍不住笑了。你們想,為了幾隻不懂事的鳥發這麼大的火,也太不值得了,你們說呢?”

“這也是世界名曲?”麗君問。

“當然,音樂家也是世界名人。”

“那這首樂曲叫什麼名字?”

“名字可長了,你們要聽仔細了,叫做《晴到多雲轉陰有時有陣雨或雷雨甚至暴雨》。”

蕭晴搓著小手忍不住吃吃地笑。

麗君嗔怒地打了林紹明一個粉拳:“儂開‘大興’!”(當時上海最流行的俗語,意即:假的,吹牛)

林紹明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

他在漂亮的女孩麵前顯得束手無策,是因為他個人的經曆有限,且沒有愛情的體驗。而一旦平靜下來,思維正常了,他的語言才華還是很出眾的。

“原來音樂裏還有這麼個故事,林老師講得真好,很幽默。”蕭晴竟以老師稱呼,但聲音依然很輕。

林紹明頓覺一股暖流湧遍全身。他也不明白這簡單的一句“林老師”怎麼會有這般的魔力。

“嗬,徒業未滿為人師,蕭小姐讓我無地自容了。”他的動作和表情都做得很真誠,“我們是同輩人,各有所長罷了,最好像麗君一樣叫表哥才對。”

氣氛活躍了,蕭晴也自然了許多。並敢大膽地正視這位留美的高材生了。

正像在許多書中看到的,也正像林紹明第一眼見到蕭晴時一樣,蕭晴本來已鬆弛的肌膚又重新開始緊張起來。這位麗君的表哥,簡直就是典型的美男子!漂亮的雙眼清澈見底,嘴唇菱角分明,還有那身上露出的健康的體魄……麗君真有福分,難怪她三句不離表哥,現在看來,物有所值,麗君不可能再有第二種選擇了。

“但是,”蕭晴吃吃地瞅著麗君說:“這表哥可是麗君的專利哦?”

薑麗君頓時紅暈滿麵,偷偷地瞥了一眼林紹明,又倏地收回眼簾:“這專利我還未申請呢,再說,‘官方’批不批還是個未知數。”

“對,在專利未批下來前,你們都叫表哥,因為我覺得表哥比林老師聽起來舒服。”說完這句話後,林紹明驀地感到自己有點不對勁,是否有點失態了?而且,這麗君……幸虧麗君隻是嬌慍地:“美死你啦!”

“好啦,現在言歸正傳,你們兩個每人先彈一支曲,我看看基本功怎樣。”

麗君高興地先坐到了鋼琴邊上。

蕭晴回到家時已經十一點鍾敲過了。

她輕手輕腳地開了門,父親早已進了自己的房間休息。但蕭晴還是聽見父親臥室裏傳出來的咳嗽聲。她心裏一陣歉然,便進去問候幾句。

蕭頂程拿出張藥方給她:“小倩,你明天還是照這方子去配藥,幾天不喝這苦水就咳得不能過。”

蕭晴點點頭,心裏很難過。父親身體的好壞,對她的影響很大。

第二天一早,她就趕去抓藥。匆匆忙忙的走到靜安寺,看見路邊的商店都關著門,路上的行人也都是來去匆忙、川流不息地趕著上班的樣子。她這才猛然想起自己傻得不能再傻了——藥店現在根本沒有到開門的時間!人活到二十歲出頭,實在是越過越笨了。她自己啞然失笑。

怎麼辦?再回家去?這麼多路算是白走了?這雖說是個很小的問題,卻也是個矛盾的難以選擇的難題。

算啦!她看見了蕭路對麵的靜安公園,心裏也突然起了雅興;自己這幾年除了校園,都快兩年沒進公園呢。進去散散心,呼吸點新鮮空氣,不也是件還不錯的選擇嘛。

她信步踏進公園,頓覺四周都被一種清新的空氣所籠罩,令她有一種心曠神怡的感覺。她這才領悟到,在上海,這早晨的公園原來是這樣的迷人。

她在公園裏兜了一圈,毫無目的。她的目的是拖時間。但是,奇跡出現了:她猛然聽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回過頭,心髒的跳動禁不住地加快了。一張漂亮的笑臉正朝她這裏走來。是麗君的表哥:林紹明。

“你好,蕭晴!”他一臉的笑意,“你也有逛早公園的習慣?”他的臉上有非常明顯的興奮神情。

“噢,不,我是偶然一次。”她窘得很,毫無理由。

“真是巧極了,偶然一次,卻讓我碰上了。”他想了想後又疑問地:“你說,蕭晴,這會不會是上帝的安排?”

“上帝的安排?”她也笑了,“上帝也會安排這種沒有價值的事?”

“不,應該說是價值連城!”他強調。

“你天天來這裏?”她轉變話題。

“國內國外都一樣,我必須天天早起鍛煉;我是多血質型,稍有鬆懈便會發胖,那時就會找不到對象,就會令人討厭,你見了我就會逃得遠遠的。”

“有這麼嚴重?”蕭晴禁不住笑出聲來。“你真是太會誇張了。”

“我們找個地方坐坐好不好?”

“不行,我蕭上就要去配藥。”

“配藥?給誰配藥?”

“我爸爸。我真傻,一大早出來配藥,都忘了人家藥店還沒開門呢。”

“那現在還是沒開門。算我求求你,就坐一會,我非常想和你談談。”

“你這人說話真是夠誇張的,坐就坐會,何必要求求二字呢?”她嘴上這麼說,心裏卻感到和這個漂亮的留學生在一起心情很愉快。

他們就在一棵很大的香樟樹下的圓椅上坐下了。

“蕭晴,你媽媽大概是個電影演員吧?”

蕭晴一愣:“你怎麼會想到這個問題?”她感到有點奇怪,有些莫名其妙。

“因為你長得太美了!真的,我吹牛不是人!沒有一個特別漂亮的媽媽,生不出你這麼個容貌來。你走路的姿勢也和別的姑娘不一樣,特別好看。”

“我媽媽已經去世八年啦!”蕭晴歎了口氣。

“真的?哦,實在對不起!我不該亂說,你千萬別介意!啊?”他說話就像是哄小孩似的。

“沒什麼,你又沒說壞話。”

“蕭晴,我……”他有些囁嚅,“我能不能……經常和你見麵?”

蕭晴開始不明白他為何說話會突然變得吞吞吐吐,瞥了一眼他那欲言又止的神態和那雙會說話的眼睛,她心裏已明白了點他的真正用意。她不覺奇怪了,他不是已經有了麗君嗎?難道這人是個花花公子?不會吧?麗君並不是個好隨意欺辱的姑娘……但不管怎樣,她現在已由訝異轉變為警惕了。她想:這林紹明又會說又漂亮,家庭又特別的好,個人的前途又如此遠大,自己千萬不能和他再磨蹭,弄不好自己會陷進這愛的泥沼而不能自拔!社會上這種例子多的是。

“我經常到麗君家去,怎麼會不見麵?”她臉上仍然是帶著微笑的,這是她的天性,她說不來狠話。

“你是說,你答應了?”他竟激動起來。

蕭晴下意識地感到情況真的不太妙!他真的是在想追自己了。難道我還會去和麗君競爭不成?真是有點可笑了!

“對不起,林老師,藥房可能已經開門了,我爸爸在家等著服藥呢,我先走了。”說完她站起身就走。

“我陪你一起去!”他跟了上來。

“謝謝你,不用了,藥房就在對過不遠。”

“沒什麼,我隻是想和你多聊會兒罷了。”他倒很坦率。

蕭晴沒辦法。她天生的心腸軟,他要跟著就隨他吧,看他那樣子也怪可憐的。

他一路上東問西問,沒話找話;她能答就答,愛理不理的。

配完藥,她向他說了聲“拜拜”就急著跳上了一輛剛開過來的20路電車。

他一副茫然的樣子呆站在車站上,一直等到20路電車開得無影無蹤。

蕭晴還未踏進家門口,就聽見有人在和父親說話。進門一看,原來是中學時的同班好友署娟。

“樂蕙是你?”蕭晴高興地走進去拉著樂蕙的手,“可把我想死了!又不敢去找你,怕你以為我要你的錢。”

“你真是壞蛋!我做生意忙不過來,你閑著等分配也不來看我。”

“我在弄堂口看見了那輛上海牌小車,我想不大可能是你,即使是你也不是來找我的,因為我們已經是兩個階級的人了。”

“阿呀,到底是大學生,連開玩笑說人家壞話都帶政治色彩!”

兩個要好的同學都開懷地笑了。

蕭晴的父親蕭頂程知趣地到了裏間。因為他總是要咳嗽,怕影響了她們的情緒。他其實很喜歡樂蕙,每次樂蕙來家裏玩,都給這個較清靜的家帶來歡樂。

“喂,蕭晴,”樂蕙像是羨慕地:“你真是越來越豐滿,越來越漂亮了。真的,在我認識的人當中,就數你最好看,現在還是這樣。”

“你別美我啦,要不沈強怎麼會盯著你而不是我?”

“他知道配不上,何必總朝著天空看。”

“噯,樂蕙,開車累不累?一天能賺多少?”

“也不怎麼累,錢嘛,有多有少。有時一百,有時二百,有時三百,夠多的。就是怕……”

“怕什麼?”

“就怕本市的那些年輕顧客,上了車說些不堪入耳的話,甚至還動手動腳!特別是他們喝了酒以後。”

“怎能這樣?”蕭晴有些大驚小怪。

其實她應該明白,樂蕙也是個百裏挑一的漂亮姑娘。皮膚又白又嫩,兩隻水汪汪的大眼睛很傳神;纖細的腰和筆直的腿。唯一的欠缺,也就是和社會上許多姑娘所苦惱的一樣,胸脯發育不到位,平板得讓人懷疑是否有乳峰的存在。相比之下,蕭晴體型的曲線確要比樂蕙美多了。

樂蕙家原來並不富。前幾年她哥哥辭職開了家個體室內裝潢公司,賺了不少錢。樂蕙高中畢業後沒考上大學,就在哥哥的店裏幫忙。兩年後,她哥哥又從一個朋友那裏廉價買下了一輛舊上海牌小轎車,供妹妹搞個體出租,生意倒確實不錯。

“要是你來幹我這行,保準天天有人來搶親。”樂蕙笑著說。

“那好,我大學已畢業了,正愁沒銷路呢。”蕭晴在好同學麵前,並不是很林板的。

“你也沒羞啦!”

“趕時代嘛。”

“喂,我說正經的,星期四有空嗎?”樂蕙正色道。

“天天有空。”

“那好,今天是禮拜二,禮拜四早晨,也就是後天,我開車來接你,我們一起到翻山湖遊泳去。這可是你的強項啊!”

“真的?你不做生意了?”

“天天做生意,人都變成人民幣了!也該放鬆放鬆神經了。”

“都有誰去?”蕭晴很興奮。

“沈強、雨柔、你和我。還有一個哥哥的朋友,聽說是什麼公司的經理。”

“有陌生男人,我不高興去。”她故意撅起小嘴。

“別緊張,大公主,他是搭我們的車去大觀園談業務的,並不和我們一起遊泳。”

“真的?”

“一言為定,禮拜四早晨六點半,我在你樓下按三聲喇叭。”

“OK,一言為定!”

當晚,蕭晴睡了個非常舒服的覺,還做了個美夢。醒來後卻什麼也記不清了;隻是在模糊的印象中有一個真正的白蕭王子把自己帶到了一座很大很大的宮殿裏……

早上起來,她神清氣爽。把父親的中藥煎完,隔天服用的放在冰箱裏。一切都安排停當,然後興致勃勃地來到南京路一家大型百貨商店。

她需要買一件泳衣。那件舊的泳衣還是中學時代買的,實在太小了,兩個Ru房被擠得受不了。(那個年代還沒有三點式比基尼的女式泳衣)

她挑了件淡藍色的泳衣買下,很稱心。

對她來說,一個人逛商場,確實是很難得。既有如此閑情,她又走到服裝櫃台看了看,隻是看看而已,要是再買上一套服裝,那她自己也會感到奢侈了。況且,眼下她身上根本摸不出一套服裝的錢。

她羨慕地瞧著一件粉紅色的連衣裙,想叫營業員拿下來試試,但又不好意思,心想:自己又不買,不被人家嘲笑才怪呢。

忽然,一陣動聽悅耳的小提琴聲在大廳裏響了起來。她隨意地往發音處眺望了一眼,隻見樂器櫃台前有一個年輕人正在試拉小提琴,大概想買下,邊上有幾個好奇的顧客在圍著聽。

蕭晴也好奇地聞聲閑走過去。她走到靠近那琴聲時,覺得這個拉琴的人背影有點熟,再往前走一看,原來是昨天剛見過麵的林紹明。他穿著一套市麵上少有的淡黃短袖汗衫和西褲,腳穿一雙耐克旅遊鞋,身材勻稱而不單薄,看上去即休閑又灑脫。

蕭晴的心又莫名其妙地加快了跳動。她想悄悄地離去,卻又挪不動腳步。算啦!聽聽樂曲又怎樣了?神經病!

一曲終了,林紹明似乎很滿意,準備掏錢付款;忽聽背後有人鼓起掌來,是幾個圍觀的人認為飽了耳福。他回過身,仿佛有點歉然地給眾人鞠了一個躬,然後抬起頭,天知道!他一眼看見了不遠處嫻靜地靠在櫃台邊上靜聽的蕭晴。

“蕭晴!”他情不自禁地叫了一聲,放下提琴衝了過去。“你怎麼也在這?呆很久了?”他像一團火。

“不,我剛買完泳衣。”她為自己的表現感到莫可名狀的難為情。

“要去遊泳?麗君也去?”

“不,跟我中學時的朋友一起去。”

“哪裏?高橋海濱?”

“不,翻山湖。”

“哦——翻山湖,什麼時候去?”他顯得異常的激動,又像在調查戶口。

“禮拜四早晨。”她也會如此的對答如流?搞不懂。

“那你——現在去哪裏?”

“回家。”

“天真熱,我們一起去吃杯冷飲好不好?”

“謝謝你,林老師,我爸有病,我要早回家。”

“那我叫輛車送你回去?天太熱,公共汽車你會受不了的。”

“不用破費,我習慣了。”

“沒關係,走吧!”他想拉著她的手走,但卻始終沒敢動,隻是充滿熱情地走在她前麵。

出了商場,蕭晴停住腳步,認真的說:“林老師,你請回吧,我喜歡坐公共汽車。”要知道,麗君可是她的好朋友,在很多地方,她都得到過麗君無私的幫助。

“這……”林紹明的臉漲得通紅,“你怎麼總是林老師林老師的!多難聽?我隻比你大幾歲?況且,你是麗君的好朋友,就算我多個表妹還不成嗎?啊……再說,叫輛‘的士’對我來說不……不算什麼,真的,也許你對我們家還不了解。”他想說他們家很有錢,但他又蕭上想到在蕭晴這種姑娘麵前,這種話是萬萬使不得的。其實,他本來買好提琴也是要坐‘的士’回家的,但在解釋的時候卻又很不應該的語無倫次了。

“謝謝你的好意,表哥,真的非常感謝!但我確實認為沒有叫車的必要,真的,拜拜!”她朝他甜甜地一笑,轉身走入人群裏。隻聽見後麵林紹明叫喊:“蕭晴你哪天過來練琴?”

“叭叭叭”三聲汽車喇叭聲後,蕭晴從樓上快步走了下來。她手裏還提著個小型的旅行包。他家住在四樓,這是個並不太大的住宅小區,清一色的六層樓公房,也是整個最普通的上海人居住最多的建築。

蕭晴把長長的秀發用橡皮筋紮牢,整齊得像一根蕭尾巴拖在腦後,看上去給人的感覺倒更清新,更有韻味。

上海牌小轎車後排已坐滿了三個人,隻有司機樂蕙邊上的位子空著。蕭晴真不好意思坐在這個位子上。

“你有暈車的習慣,隻有我知道,所以給你留一個前排座位。”

蕭晴心裏一陣感激,難得樂蕙對自己這麼好,因為她自己心裏最清楚,她是從來不暈車的。

沈強坐在後排中間,可能他是樂蕙男朋友的緣故,隻是衝蕭晴微微一笑,算是打招呼。

坐在左側的雨柔可激動了:“啊呀,蕭晴,中學時代我就說你是個白雪公主,現在更是如此了。我真有點嫉妒,上帝太不公平!”她一臉的忿忿不平,“智慧和容貌怎麼能都給一個人呢?大家分分嘛!”雨柔分配在商店當營業員,敢想敢說的秉性有增無減。

“你還是這老脾氣,一點沒變。”蕭晴笑著說,一麵已坐正了位子。

“她呀,除非到了婆家,有個嚴丈夫管著。”樂蕙插話道,腳下已踩著了油門,小車開動了。

“算了吧,我這輩子從未想過要找丈夫;本小姐乃獨來獨往,自由女神。”

“但願有你這種想法的女人越少越好。”沈強慢悠悠地弄上一句。

“你緊張什麼?”雨柔回道,“你不是已有了固定的‘承包’對象了嘛?”

“雨柔!”樂蕙大叫,“你客氣點,打狗也要看看東家是誰嘛!”

眾人都笑了。

上海牌小轎車開起來的速度並不慢。他們一路說一路笑,很快活。本來嘛,他們都隻是二十出頭的少年少女們。

隻有坐在後排右側的樂蕙哥哥的朋友——一個什麼公司的經理,始終一言未發。沒表示出對他們說話的興趣,也不表示沒興趣。他的雙眼一眨不眨地看著前麵——前麵坐著的是蕭晴。他總是這樣一個動作和一個表情,盯著蕭晴腦後的“蕭尾巴”瞧,仿佛永遠也瞧不夠。

蕭晴無意中在反光鏡裏看到了這一切,心裏有點不自在起來。再仔細瞧了瞧那人的長相,她竟忍俊不住地吃了一驚。

這張臉竟如此的英俊!剛上車時怎麼沒發現?這人最多隻不過比自己大五六歲,盡管他也未說過一句話,但那嚴肅的表情卻讓人感到成熟冷峻,威威逼人。尤其是那雙濃眉大眼深不見底;真有點讓人望而生畏的感覺。蕭晴心想,這人不應該當什麼經理,應該去搞公安工作,審訊犯人時這雙眼睛或許有特別的用處,能一眼看穿犯人的內心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