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但使手中鐵槍在(1 / 3)

南宋淳佑十二年。時值十月金秋,秦嶺北麓大散關城外一裏處的古驛道旁,一麵青色酒旗迎著北風獵獵招展,上書一幅勸酒令:“行一路,望北顧,江山幾易狼主。飲一壺,向南哭,故土當真無助。”酒肆孤零零座立在漫天黃塵中,臨進門的石樁上又挑起一麵白色酒招子,上麵隸體豎著寫著幾個大字:“不如一醉酒家”。

酒肆外頭夯著的一排木樁,底頭栓著十幾騎彪肥健馬,正咈咈哧哧地嚼著店家添置的草料。外圍還跪著兩峰碩大的北地駱駝,不時俯頭往水糟中吸蓄水源,以備遙途跋涉。

時下已至未時,午餐時間已過,但這家酒肆的生意卻未見冷清,門戶半掩,上垂一條醬青碎花布簾,廳堂約有三五十平方,規整地擺著十幾張簡陋的木質方桌,兩邊各落一張長凳,除了靠外圍空著兩三桌外,中間那攏都已坐滿了食客,大部份已是酒足飯飽後喝著茶水閑聊著,有小些還在吆喝著店家趕緊端酒上菜,吵雜雜的好不喧鬧。

突聽一陣“咚咚咚”聲響起,緊接著一聲淒愴悠長的調子“呀”地回蕩在廳堂之中,眾食客不由齊聲喝彩。有個老主顧因曾見識過,賣弄地環顧眾人道:“朱百六心憂故國,今日又在自家的小店裏敲鼓評唱了。老頭兒本是濠州鍾離人氏,唱調卻有陝北的民歌風味,倘若難舍故土,又何苦往北地遷徙,當真人老糊塗。”邊上有人怒斥道:“你這廝好沒道理!我怏怏中華幾千年的延傳,怎就成了你口中的‘故國’了?莫不是多喝了幾碗黃尿,在此亂嚼舌根掃爺的興!來來來,咱倆出去比劃比劃,瞧你這個‘雲州盤絲手’強還是我這個‘朔州回馬槍’利!”一手拽著那人,一手操起桌邊長槍往外便走。先頭那人瞧見這漢子猛惡,不禁先是心虛了幾分,又懼於對方威名,小腿都軟了,哪敢逞強?忙堆笑道:“兄台,兄台,且慢動手。你我既是並州老鄉,正該守望相助才對。小弟剛才確是多飲了幾杯,一時口誤,恕罪恕罪!”正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那漢子哼了一聲鬆開那人,晃了晃手中長槍高喝道:“既是並州老鄉,更要以驅逐韃虜為己任,他日隨我策馬揚鞭,收複石敬瑭那鳥廝割讓出去的幽雲十六州,還我大好河山,也不枉費你我這身功夫!瞧見我楊錦手中鐵槍麼?但使它在,必不讓我大宋成故國!”

“好!好!好一個但使手中鐵槍在,必不讓我大宋成故國!小老兒今日得見眾位英雄好漢,實感天酬殘年,我大宋有爾等這群英烈男兒在,何愁不能揮師北伐,收複我華夏故土!今日眾英雄但且放開胸膽暢飲濁酒,酒錢有則給半,無則全免,隻圖它一個痛快!”

眾人望去,見是店主人朱百六站在一方尺高的搭台上發話,煢煢孤影,垂垂老矣的身姿卻透著壯烈之意,不禁心中都是敬服:“常聽江湖上的朋友說起大散關外有間酒肆,店主人朱百六年過七旬,卻當真一副錚錚鐵骨!本是南人,卻遷家往北謀生,獨自開了一家酒店,於韃子環伺中尤不改我漢人本色。酒肆外頭自寫一幅勸酒令,雖曰勸酒,實則是不計身家性命的血淚書,每每令人讀之鬱憤,鬱憤之後又喚起了心中熱血,直欲投身從戎,解救故土於倒懸!”紛紛謝道:“朱老丈身處敵域,尤懷拳拳報國之心,實乃我等晚輩效仿的楷模。酒錢有無,皆付笑談中。”彼時大散關以北已自遼國之手淪為蒙古鐵騎之下,故朱百六有“江山幾易狼主”之悲,眾人又有“身處敵域”之歎。

朱百六側目望向窗外,右手輕輕起落,小鼓捶在鳳陽花鼓上連點三下,發出“咚咚咚”三響,突地扯開嗓音“呀”了三聲,一聲比一聲綿長淒愴,撫鼓唱道:“早年那知世事艱,中原北望氣如山。

樓船夜雪瓜洲渡,鐵馬秋風大散關。

塞上長城空自許,鏡中衰鬢已先斑。

出師一表真名世,千載誰堪伯仲間。”

坐中食客大多是仗劍佩刀的江湖豪傑,但覺朱百六口中吟唱的這首律詩飽含報國熱情,當真有“北望氣如山”之概,隻是不知何人所寫,一時竟忘了喝彩。突見一人拍案而起,捧舉碗中酒朗聲道:“陸放翁此首《書憤》激昂憂憤,可與嶽爺爺的《滿江紅》相得益彰!如此壯我中華男兒的好詩,吾每每聽之,必浮一大白。”仰首喝幹碗中酒,以指叩桌唱道:“靖康恥,尤未雪;臣子恨,何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誌饑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