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有些江湖經曆的人都知道逍遙客棧。
隻因在逍遙客棧裏有江湖上最無恥最風騷的兩個女子。
沒人知道這兩女子的真名實姓,隻知道一女叫水蜜桃;一女叫大白梨。
兩女經營的這家逍遙客棧生意興隆得不能再興隆,這全賴兩女的本事:
她們可以把相中的男人想方設法弄到自己的床上巫山雲雨,可又不是倒采花女強人,她們可以讓店客的錢物歸己所有;可又不是女盜,她們會武功曾殺死過她們認為該死的人,可又不是女殺手。
逍遙客棧距蘇州不足百裏,又設在官道旁不遠,是以人來人往,店客不斷,由於客棧出了名,使本來默默無聞的鄉村小鎮也不再冷清了。
客棧名傳遐邇,吸引了許多人慕名光顧。
因為聽說這裏雖不是酒樓餐館卻可吃到珍稀佳肴,海味山珍,喝到美酒佳釀;雖不是豪賭館舍卻有牌局賭桌,讓人一過賭癮;雖不是娼門青樓卻可以眠花宿柳,大飽豔福,但是大凡來過這裏的人,在他們離去時都不由心生懊悔:
“這地方來不得!”
來不得的地方卻偏偏有人來。這一天接近傍晚,由北向南,官道奔來三匹馬。
馬到小鎮附近,便緩慢下來。馬上人遙望暮色的小鎮,一個人道:
“眼見天色將晚,今夜怕是到不了蘇州了,不知到這小鎮尋家客棧歇息一夜,二位老兄以為如何?”
又有一人附聲笑道:“最好不過。
正是饑腸轆轆,歇一夜,再喝幾杯酒,豈不快哉!”
另一人笑道:“正好明晚趕到蘇州,神清氣爽,無風霜勞頓之色,可望博佳人一笑。”
接著三匹馬下了宮道拐入奔小鎮的道上。
三個人在客棧大門外便下了馬,牽馬走到門前。
門首站著兩個店夥負責迎送店客,照顧車馬。
見這三個人走近,便微感驚異:
這三個人顯然是趕長途旅客,風塵仆仆,人馬都顯倦息。
馬後都帶有大大的包裹。奇怪的是從裝束上看卻不像江湖人,也不像生意人。
一個衣裝並不講究的小老頭,尖嘴猴腮,梳著一條小辮子,兩個斯斯文文的白麵書生,衣衫也不華麗,尚顯窮困潦倒之態。
似這樣的人物還想來此逍遙,除非他們那包裏裝的都是銀子……
不管怎樣,來的都是客,更何況世上還有“人不可貌相”這句話。
所以兩個店夥還是沒笑強擠笑,把這三人接進客棧。
住店自然要先寫店簿,寫店簿的是個下頦上有著一顆黑痣,黑痣上有三根黑毛的瘦小老頭。
小黃眼珠逐個打量著三人,尖聲尖聲地道:“三位客官報上高名雅姓,何方人士?”
尖嘴猴腮的小老頭嘿嘿一笑,道:“我叫張化吉,逢凶化吉的吉。人稱張快嘴。山東泰安府人士,他倆與我同處。”
“小可古鯤鵬是也。”見記店薄的小老頭抬眼看,以為其不解鯤鵬之意,遂又道:
“鯤鵬者乃取莊子《逍遙遊》之句也;北冥有魚……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裏也……”
記店簿的小老頭截聲道:“知道了:‘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老朽十歲就將此篇爛熟於心!下一個。”
另一個書生朗聲道:“小可董三秀是也。不聞:‘采三秀兮於山間,大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悵忘歸,君思我兮不得閑’之句麼?”
記店薄小老頭淡淡地道:“此乃屈子之詩句也。三秀乃靈芝的別名,因一年開花三次而故名‘三秀’。此典我七歲即知,何勞詳敘!”
兩秀才經這小老頭一說,好不尷尬,臉色微紅。
那張快嘴一旁笑道:“老先生博學廣知真讓人敬佩不已。快給我們安排客房吧,有時間我們再麵聆教誨。”
小老頭輕咳一聲道:“住貴的?抑或住賤的?”
張快嘴笑道:“小戶平民,怎敢住貴的,但非山野村夫又怎能住得太賤,中等客房便可以了。”
小老頭道:“我們客棧隻有貴賤兩等客房並無中等。”
張快嘴道:“那我們隻好住賤的了。請問賤的客房其價幾何?”
小老頭道:“賤客房不分樓上樓下一律每人每夜白銀一百兩。”
一言出口,張快嘴嚇得直吐舌頭。
心道:我的天!每人一夜就要一百兩銀子。
按現下的行情七八兩銀子就可以買一個丫環,三五十兩就能娶個如花似玉的好老婆。
一個長工給財主家當牛做馬地勞累一年也拿不到二十兩銀子,而這客棧一夜竟要一百兩,還是賤的……
轉首去看董秀才和古秀才亦麵帶驚疑。
隻因三人此去蘇州一共帶了不足二百兩銀子:
那是張快嘴女兒的全部聘禮加上董古二秀才老婆壓箱底的嫁妝……他們其實也是出來做生意:
想到蘇州青樓花點銀子買一個失寵的妓女,再巧加修飾,然後帶回山東,到濟南承天府謊稱尋到了邢婉柔賣給“張榜尋美”的巨富皇甫靖,從中必定大賺特賺……
誰知這荒村野店竟要如此昂貴的店費,莫非兩地行情相差甚巨!
那麼貴的客房又該是多少銀子?
當下張快嘴幹笑兩聲笑道:“才每人每夜一百兩銀子。在我們泰安府就是賤的每夜一人也得三百兩銀子。但不知貴店上等客房要價幾何?!”
一小老頭淡淡地道:“看來你們嫌店費太賤了。而我們上等客房比下等客房還要賤些,隻索價九十九兩銀子!”
張快嘴以為自己聽錯了,笑道:“賤的要一百兩銀子,貴的卻要九十九兩,不知這其中有何蹊蹺?”
小老頭道:“很簡單了,賤的客房官住進去可以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睡覺。而貴的客房卻還要吃宵夜,參加賭錢,要接近女人沐浴,按摩,甚至陪女人睡覺。
“所以一夜也不能得到覺睡,安靜不得,所以才少收一兩銀子。三位到底是住貴的還是住賤的。”
張快嘴張了張嘴,囁嚅道:“我們本不是什麼富門大戶,雖說窮家富路,可出門也沒有那麼多銀子供揮霍!貴賤都住不起,還是露宿荒野吧。”
小老頭虎起了臉,冷冷一笑道:“說什麼!問了半天竟不想住了?那好吧,交筆墨費吧,一個字三兩銀子,不住店卻登記了店薄的都要交筆墨費。
“你們三人名字九個字,加上‘山東泰安府人士’七個字,九七一十六,十六個字共計四十八兩銀子!交了銀子悉聽尊便,不交銀子休想離開一步!”
張快嘴聞言登時氣極,大聲道:“豈有此理!你們這是什麼店!不住店還要錢!有沒有王法了!欺負外來人怎麼的?”
小老頭冰冷冷地道:“國有國法,店有店規,本客棧就是這麼規定的!不住店你們因何進來?我們又沒有硬拉強扯你進店!”
董秀才和古秀才麵麵相覷。古秀才對張快嘴道:“此人不可理喻,不妨找他們掌櫃的論理或許可以通融!張兄以為然否!”
聞言張快嘴一跺腳,大聲道:“對!我們找你們客棧掌櫃的!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小老頭陰陰一笑,道:“也好!掌櫃的要允許你們不交銀子離去那也是三位的造化!說不定掌櫃的還不收銀子留三位住一夜,那也是三位的福分!”
轉對門首的一個店夥道:“三虎,帶他們去後院見掌櫃的。”
掌櫃的自然就是江湖中人熟知的大白梨和水蜜桃。
這時,美酒飄香。
大白梨和水蜜桃正在一間華麗的小屋陪著兩位華服公子飲酒。
餐桌上杯盤狼藉,顯然快要喝完了。
能夠讓大白梨與水蜜桃陪飲的公子,自然非庸常之輩。
且看這兩位華服公子也果然一表人才,超凡脫俗。
與其說兩女今夜相中了兩公子的錢袋,卻不如說相中了兩公子的人……
酒是色媒人,大白梨和水蜜桃已是醉意朦朧。
不知是酒還是人醉。
總之玉麵嬌紅,美目迷離。不知是身熱還是心熱。
兩個人已經除去外衣,大白梨穿著件緊箍上身的碧綠綢緞小褂,凸挺著高胸肥乳,裸露雪白光潤的脖頸。
不知使多少男人為之神魂顛倒;水蜜桃隻穿了件似蟬翼的粉紅色的小紗衫,胸圍子依稀可見,小紗衫一動,尚可見一點光潔白膩的腹膚,撩人心魄,惑人神智。
大白梨剛好三十歲;豐滿肉感,肥乳高胸似堅不可摧的古城堡,不知埋葬了多少男人的野情狂欲。
水蜜桃不足三十歲,嬌媚可人,一張花容白中透紅,真似熟透蜜桃,人見人愛,都想啃上兩口,把那一般甜水兒咽下嘴裏,但這隻蜜桃卻沒人能夠吞下,依然那麼嬌媚欲滴。
任你今宵吮吸啃咬,明朝離去心中依然空落落的!
這兩個江湖上最無恥最風騷的女子,靠的就是迷人的容貌和惑人的身子,遊戲人生,浪蕩風塵。
兩位華服公子顯然非善良之輩,華服不掩鄙骨,俊麵難藏惡心,既在江邊站就有望海心,兩公子真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自然是欲在逍遙店裏逍遙遊。
酒至半酣,人已微醉,是百鳳鳴凰和好的機會。
兩公子遂以酒遮臉,向大白梨和水蜜桃伸出了手。
幹柴遇烈火,水蜜桃和大白梨裝模作樣,半推半就,終於被兩公子一人一摟在懷內。
祿山之爪有了用武之地,湊上嘴去,不管梨兒桃兒一陣胡咬亂啃……
就在這時外麵有人敲門,傳進聲音:“掌櫃的,這裏有三位客官求見!”
依依戀戀離開懷抱,輕理雲鬢,緩整衣衫留下歉咎的媚笑。
門開了,那個叫做三虎的店夥領進來三個人來,小老頭尖嘴猴腮,一臉俗相,兩書生斯斯文文,卻像未老先衰,生氣何在。
“什麼事兒呀?大驚小怪的還要來找我們,用你們這幫人就是白吃飯麼!”
大白梨沒氣好地斥責那個叫做三虎的店夥。
不知道是因此不滿,還是為了他們打擾了水戲鴛鴦而惱火!
店夥三虎囁嚅道:“是老先生讓領來的。這三個人沒銀子住店,離去又不肯交筆墨費,還大吵大鬧!”
水蜜桃一旁冷道:“那要你們是幹什麼的!還不快去通知大虎二虎,把他們亂棍打出,身上值錢的東西都留下!逍遙客棧是誰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麼?”
張快嘴大聲怒道:“你們還有王法沒有!這是開黑店害人!”
水蜜桃瞥了張快嘴一眼,陰冷一笑,道:“就是黑店你們能怎麼樣!你可以去官府告去!我們可不怕。”
轉身對店夥三虎冷喝道:“還愣什麼!還不趕緊帶他們走!”
董秀才和古秀才立時氣得渾身顫抖,董秀才擠了半天勁,才說出一句:
“豈有此理!”
古秀才跺足氣道:“欺人太甚!”
三虎轉身朝三人一瞪眼,揮手道:“滾!回家和你老婆說豈有此理欺人太甚去!”
張快嘴也無奈何,眼看就要被趕出門去,不但不能住店,身上將是一物難留……“等一等!”
旁邊這時有位公子開口。
轉對水蜜桃和大白梨微微一笑,道:“這三位客官我們認識,或者說一麵之雅,相見即有緣,看在我們的麵子上就饒過他們吧!”
大白梨不相信地問那公子道:“當真?他們何方人士?姓甚名誰?”
那公子道:“這位先生姓張名快嘴,另兩位是董秀才和古秀才,他們本是山東泰安府人。不信他們取來店薄對照,在下必不會說錯。”
大白梨正欲說話,旁邊的張快嘴已經認出室內的兩位公子,急忙躬身施禮,道:
“原來穀公子和雪公子大駕在此!恕我等眼拙,方自認出,尚祈海涵!怎麼不見白公子呢?你們“昆侖三浪子”不是形影相隨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