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人冷冷看她一眼,神色絲毫不變,似乎依然沉浸在往事的輝煌中。
“那是以後的事,但這件事才是分水嶺。”馬如龍又坐下道:
“上人不但犁庭掃穴,殺光了海盜,還找到了海盜的老巢,那裏還有海盜的藏寶窟。”
他轉頭看向謝玉嬌,“就是我們取符水的那個洞,那個機關原是海盜藏寶用的,裏麵有道秘道直通海盜首領的臥室。
“所以打開鐵籠子,排放海水的機關設在裏麵而不是外麵,這也是海盜首領防範其他海盜偷竊寶藏的手段。”
“原來是這樣。”謝玉嬌和天星此時方始恍然。
“上人,那一批寶藏不少吧?我猜至少值二三百萬兩銀子吧?”馬如龍問道。
“差不多。”上人漠然道,“那是我衝冒波濤,九死一生得到的,它就應該屬於我。”
“這一點沒人有異議。”馬如龍笑道:
“但你不知從哪個海盜口中知道了天堂島的事,於是你帶著這批寶藏去了那裏。
“江湖中也有兩年之久沒見到你的蹤影,許多人當時還說你是功成身退,要在最輝煌時刻歸隱海外。
“兩年後你重現江湖,這種謊言也就平息了,大約二十年前,那批寶藏就被你都扔在天堂島上了。”
“在天堂島上,神仙也要輸個精光的。”上人黯然歎道。
“你把那批寶藏輸光後,就又把主意打到了江南首富的王家。
“那道嚇死人的生死符揭穿了不值半文錢,滇南熱帶叢林裏有一種妖豔的花兒,叫吸血花。
“它的花粉並沒有毒,但若沾到人的皮膚上,沾到處就會慢慢滲出血跡,而且越來越重,而吸血花所爬的藤子叫涼血藤。
“大夫常用它治療發熱昏厥之症,花粉若和藤粉合在一起,被人服下,就會冷熱不定,症狀和患了瘧疾一樣。
“但用治瘧疾的藥醫治卻全然無用,天星滿月時,王家擺酒慶賀,請的客人名單中第一位就是你。
“你卻早到了兩天,王鯤前輩和夫人待你如同貴賓,每頓飯都陪你一同吃,你就把這種藥粉混到食物中。
“王前輩和夫人自然就中了這種毒,天星因吃了母親的乳汁也中了毒,三人便一同患病,醫藥罔效。
“你乘他們昏厥時用吸血花熬成的藥膏在他們後背上寫上他們的出生日期和第二年中秋夜子時的數字,於是所謂的生死符就出現了。”
“海外奇談,誰能相信你的鬼話?”上人冷冷一笑,並不以為意。
“上人,我已經請人去找這兩種藥粉了,少則七天,多不過十天,藥粉就會到,那時我就可以在你身上刻出同樣的生死符了。
“上人,說真心話,我真的佩服你,你居然能用這種騙術勒索了王家十六年,若非王前輩不幸喪命在那洞中,王家至今還要受你的勒索,沒人能比你做的更高明了。
“至於說生死符每年的日期都不同,是因為你寫後麵日期時用藥膏在上麵重複寫了二十次,然後用藥物控製,每年就可顯示不同的日數。
“這一手最難,也最絕,幾乎排除了人為的可能,讓人相信這是神祇和惡魔所為,隻有俯首聽命。
“而這兩種藥粉平時隱藏於髒腑中,不易察覺,更沒有毒性,所以連四川唐門的當家人都查不出。
“你怕王家人四處訪聽,自己的戲法總會被揭穿。
“於是便再到王府,編造了寇謙之教主與生死符的謊話。
“把王家的人和注意力都誘引到那片死地裏去。
“由於你在武林中的地位,你的話自然令人信服。
“於是王家的人命便逐年葬送在那個荒島上,王家的錢卻逐年都落在你的手裏。
“那些僥幸未死在瘴毒和深水中,從荒島逃回來的人,也被你以各種奇異的手法殺掉。
“讓人益發相信這是神的旨意。”
“你說我編造了謊話,你這不是通篇謊話嗎?”上人厲聲喝道,但馬如龍和另外四人卻都感覺得出,他心裏有某種堅固不可摧的東西被震撼的搖搖欲墜。
馬如龍憐憫似的看他一眼,“上人,你也不必自責,姑且不論此事善惡,你已經把事情做到了最好。
“無論哪件事、哪方麵都無一遺漏,之所以最後還是被看破,隻能說是人算不如天算。”
他從懷中掏出一包東西,上人卻猛地向後一縮,驚道:
“你要幹什麼?”馬如龍笑道:
“不用怕,我和雷堂主不黍,沒從他那買雷火彈。”
馬如龍把包抖開,一疊銀票攤在了桌上,馬如龍用手熟練地把銀票一張張重新疊好,就跟賭徒碼籌碼一樣,然後又一張張點數起來。
“上人,這隻能說是陰溝裏翻船,非戰之罪也。”馬如龍笑道。
上人兩眼發直地盯著他手的動作,臉上岩石般的肌肉驀然間顫栗著,“那個王八蛋,那個姓錢的王八蛋,他一直盯著我的手。
“他盯著我的手的神情就像看到了一條毒蛇!”他猛地一掌拍在桌上,站了起來,聲嘶力竭地喊著。
眾人俱皆一驚站起,心中卻是狂喜,他終於失去控製了,終於承認了!
上人話一出口也便醒悟過來,但想收回已經晚了。
他漠然半晌,平靜地說:“是我,這一切都是我做的。”
馬如龍擊掌道:“上人,你還不愧是敢作敢當的硬漢子。”
“你究竟是誰?”上人又驚恐似地看著馬如龍。
“我就是馬如龍。”
“你不是人,你簡直是個鬼,多少年來你是不是始終跟在我後麵,看到了我做的每一件事?
“怪不得我做每件事是,心裏總感到有個影子跟在我後麵,那就是你。
“那一定就是你!”上人聲嘶力竭地吼著,那樣子倒真像遇見了鬼似的。
“我是人,不是鬼。
“但舉頭三尺有神明,你做的惡事再隱秘也還是有知道的,看到的。
“所以人算不如天算。”
“人算不如天算又怎樣?你這不過是逼著我殺你們!”上人眼中凶光暴射,兩手也緩緩蓄勢。
“上人,你真要不見棺材不落淚嗎?
“老實說扳倒淩峰我還算僥幸,現在要扳倒你就不算什麼不可能的事了。
“從我們見麵,就開始鬥心機、鬥心智、鬥控製自己和控製對手的控製力,你已經敗了。
“你現在連自己都控製不住了,還想控製局麵嗎?
“你現在有兩條路可走:
“一是冒險和我動手,你若是敗了,我會把你廢去武功,交給金陵府按國法處斬,你會像喪家犬似的死去。
“二是你自裁謝罪,你還可以保持你的體麵和尊嚴。”
“馬如龍,你不是人!你不是鬼,就是個凶神。”上人冷汗從額頭涔涔留下,他的內心已經崩潰,實無動手之能。
麵對馬如龍,他更是生平第一次失去了信心。
“公子不是人,他是神,專門懲治你這種惡魔的神。”謝玉嬌歡喜地說。
“我是惡魔?我算什麼?天堂島島主才是真正的惡魔。
“幾十年來,他吞了我一千七百萬兩銀子。
“馬如龍,你不是賭技高超,又專做不可能的事嗎?
“我臨死之前請你去做這件不可能的事,去天堂島鬥敗那個惡魔島主,把那一千七百萬兩銀子拿回來。我在地獄裏也會感激你的。”
“別答應他!”天星尖聲叫道。
“我不能拒絕一個前輩臨死前的請求。
“我答應你。”馬如龍堅定地說。
“下麵地窖裏還有一筆銀子,夠你去天堂島的。
“小謝,你不要恨我。”他又轉向謝玉嬌,“賭徒輸紅了眼,老婆孩子也會押到賭桌上的。”他高大威猛的身軀一陣劇烈搖撼,隨之鼻子裏流出兩縷鮮血,便僵立不動了。
屋內陷入死一般的沉寂,馬如龍輕聲道:
“他死了,自斷心脈死了。事情結束了。”
地窖裏藏著擺放得整整齊齊的一百八十萬兩銀子,還有一箱霹靂雷火彈。
雷霆數了數,恰好是四十八枚。
“我現在也想不明白,他要買這些雷火彈做什麼?”雷霆道。
“他是要帶到天堂島上,炸死那個惡魔島主,自己做天堂島的主人。”
“他的野心夠大的。”金五倫失聲道。
“王家斷絕了他的錢路,這些銀子也隻夠他去一次了,所以他想做最後一搏。
“對了,這裏是一百八十萬兩銀子,說明他隻用去了九百萬兩。
“他說輸掉了一千七百萬兩,那就是說海盜的那批寶藏是八百萬兩銀子。”
“公子,你不會真的要去那個島吧?”謝玉嬌問道,“對這種人不必信守諾言的。”
“不,他活著時是惡人,但他現在已經死了,我不會對死人失信的。
“當然,這些銀子是屬於夫人的,夫人不會舍不得吧?”
“公子這樣說我倒不好勸阻了,免得像我舍不得銀子似的。
“不過我真是怕你會有危險。”
“我陪馬公子走一遭,也不必和那惡魔島主賭,直接用雷火彈把那個鳥島炸平了就是。”雷霆道。
“這倒不必,危險性沒多大,至多不過輸掉一百萬兩銀子。
“那個惡魔島主和上人一樣,對人命並無興趣,感興趣的隻是銀子。”
“馬公子,你還沒說金頂上人怎麼會易容呢?”金五倫問道。
“許多事都是可以無師自通的。
“你隻要有恒心、有毅力,一樣可以成為名家。
“上人其實會許多絕學,隻是賭技太差了。
“世上的事也就是怪,賭技越差的人賭癮反而越深。”
“我的感覺和他有一點相同,你是怎麼想明白這麼多事的?
“而且就跟親眼看到的一樣,這根本是不可能的。”金五倫歎服地說。
“你親眼看到的未必真,比如生死符和那個馬車夫,用心看到的才是真的。
“我沒有說假話,真的很佩服上人,他把這些事做的天衣無縫。
“可惜他遇到了老錢,又遇到了我,而我們都是賭徒。”
一輪圓月把花園照得如同白晝,馬如龍和天星偎依在一起,仰頭觀賞明月。
“真像是一場夢,你知道嗎?以前每年的中秋佳節對我們都是一道鬼門關,好在噩夢醒了。”
“都過去了,別再想了。”馬如龍歎道。噩夢雖然醒了,但心底的傷痕卻可能終生難以愈合。
“你真的能做到所有不可能的事嗎?”天星把頭轉向馬如龍,仰望著他說。
“這樣說就是個笑話。比如說我不能上天摘星,也不能下海撈月。
“但現在我則真的做到了一件。”
“什麼?”
“我摘到了天上的星星。”馬如龍把天星緊緊摟到懷裏。
“好羞,我算什麼天上的星?”天星用纖指刮著他俊挺的鼻梁說,“不過另一件你倒真的做到了。”
“下海撈月?”
“不是,出摘到了天上的月亮。隻是你又放手了。”天星笑道。
馬如龍知道她說的是新月公主,默然不語。
“所以你不是能不能上天摘月,而是怕天上的月亮把你抓住,你猜她抓到你會怎麼辦?”
馬如龍搖搖頭,他不敢想象。
“她一定會在你這上麵穿個洞,然後用鐵索穿上,把你牢牢抓在手裏。”她捏了捏他的鼻子。
“那你準備如何抓牢我?”馬如龍趕緊轉換話題。
“我不想抓牢你,隻想綁住我自己,用你的帶子。”
“綁住你自己?”
天星從袖子中拿出條腰帶,就是馬如龍留下的那條。
她用帶子把自己的腰綁住。
“這是幹什麼?”馬如龍愈發詫異。
“然後再綁住你。”天星柔情脈脈地說,又把手繞到馬如龍背後,和他緊貼在一起,把腰帶在他腰上打了個死結。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