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村家長們微乎甚微的腰包,不聲不響地成就了學校周邊的一些被人矚目的行業。為了招攬生意,學區附近的商品房大都掛起了學生住宿,學生餐,還有很多專門掙陪讀生的單間出租的招牌,他們的收入,大都來源於農村家長們的血汗。這些明裏暗裏的買賣,遍及著每個學校的前後左右,幾乎吸幹了每個家長的骨髓油。
由於農村學生的大量湧入,每個城中的普通小學裏,都得有三分之一的學生來源於寄宿和家長的陪讀。盡管這樣,村民們也不管自己的孩子能不能成才,依舊一茬接著一茬地盲目地往城裏送學生。可有的學生,並不體諒家長的良苦用心,他們常常避開繁重的學業,拿著父母的辛苦錢,在網吧,歌廳去鬼混。結果書沒讀成,吃喝嫖賭的惡習卻給慣成了,很沒有社會公德。
孫曉紅進城報了成人招考,她從一所重點中學門口當街穿過時,往前走了幾步,又回頭慢慢停了下來。她回頭望著那些高高下下的台階上麵的大門上懸掛著的鎦金大字時,她的一顆心久久不能平靜下來。然而此一時,彼一時,她這樣做,還不是自己的決定。
一想到自己的那些同學好友,都在裏麵枕戈待旦拚命的時候,她又望而怯步。這個地方,門檻子太高,根本就不屬於自己,她想進都進不來。門裏門外,僅僅幾步之遙,卻有著千差萬別的命運,可沒有人給她開通行證,她也邁不進這座高門檻,隻能過過眼癮,看看罷了。
這趟進城報考,可能是受了什麼刺激,孫曉紅從城裏回來後,立刻斷了所有的來往,整天埋頭坐在家裏閉關學習功課。離考試還差兩個多月時間,家裏經常有人打擾,索性她就躲到西院那兩間空屋子裏麵用功去了。
二伯父和二娘已經搬走快半年的時間了,有時候二伯父也回村來看曉紅的爺爺奶奶。他來家裏說那邊兒子和兒媳婦都挺孝順,就是工作忙,有時候也顧不上他們。老兩口去了之後,他們下班回家後,也成吃上一口現成的飯菜了。城裏的日子沒有風吹日曬,對他們來說是件好事兒,他們換了一種生活方式,曉紅再見到他們的時候,覺得二伯父也比以前精神多了。
清明時節,很難再見晴天。天空灰蒙蒙一片,冷風陣陣襲來,院子裏刺骨般的冷寂。門外下著下雨,滴滴答答地響著,像一種不祥的征兆在屋頂上麵盤旋圍繞,直透人的心髓。
孫曉紅端坐在屋子裏麵安靜地看書,她背對著窗子,一陣陰冷的風從玻璃的縫隙裏鑽了進來,她不由得渾身打了個寒噤,連忙把一件大衣披在了身上。
一陣慌亂的腳步聲,窸窸窣窣地從院外走來。“咣當”一聲,屋門開了,姐姐披了一件雨衣,神色慌張地從門外走了進來。一串串水珠兒順著她的臉頰緩緩地流下,根本分不清是淚水,還是雨水。孫曉紅見她臉色蒼白的樣子,錯愕地問道:“姐,外麵的雨下得那麼大,你怎麼說回就回來了?”
“這幾天,大姑姑單位放假,我們就頂雨回來了。曉紅,快回東院看看吧,咱爺爺不行了!”聽了這話,孫曉紅的臉僵住了,她的眼珠子瞪得比銅鈴還大。
“早上我從東院過來的時候,爺爺坐在炕頭還好好的呢,怎麼現在就不行了呢?”雖說生老病死是人生必走的一道坎兒,可孫曉紅寧願糊塗到底,她也不敢相信這個事實,她跟著姐姐很快跑回到家裏。
爺爺老了,他緊緊閉著眼睛,盤腿坐在炕上,他彎駝的脊梁像一棵屈曲盤旋的虯幹,已經不再煥發生機。他靜靜地坐著,像一座雕像,也像一尊菩薩,在那個沒有陽光的中午他默默無聲地離開了這個沉寂的世界。爺爺是坐著去世的,他走得那樣的安詳,像個睡夢中的老人,他的臉一點兒也不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