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是當前形勢所迫,隻能義不容辭地做下去。”劉唐子似乎明白了齊天翔的感慨所為何來,因此堅決地說。
“這樣的現象隻能說明,我們現在所做的,隻是以前應該做而沒有做好的事情,是將功補過,補別人的過,也是補未來的過,隻有這樣才對得起我們的職責,我們的良心。”欒實的話語沒有遲疑,方正的臉上印滿了堅定和決心。
“好,那就這樣,我們平原這邊先開始,考慮到過兩天的棗香節,為了減少負麵影響和不必要的副作用,節後收網。然後適時清河市紀委開始收網,省裏那邊鄭明書記和白書記會統一作出安排。”齊天翔簡短地說著,口氣中已經沒有了遲疑和猶豫,多了一些果敢和堅定。
這也是齊天翔對自己最大的擔心,以及對在省紀委掛職和工作的最大矛盾。作為一個學者,他自認為還是夠格的,無論在學識、認識、教學水平,乃至做人準則上,都是到位的,說優秀也不過分,但為官,尤其是做紀委的幹部,他還是擔心自己太過善良,對決定別人生死命運的抉擇中心軟、手軟,盡管嫉惡如仇,但從小到大他都不是一個珠鉚必較的人,因此在罪惡和原則,懲罰和感情方麵難以決絕。也許這些可以通過時間和經曆解決,也就是嶽父所說的‘曆練’,但更讓他擔心的是,曆練後的麻木和見識多了以後,自己柔軟的心會變得堅硬,甚至冷酷,這是更加可怕的事情,麻木了敏銳似乎不可怕,堅硬了內心中的善良、同情、人情和熱情,變成了一個沒有感覺,沒有認知,甚至沒有眼淚和惋惜的執法機器,那將是多麼可怕的事情,而那樣的一天自己有能力拒絕到來,甚至拒絕變化嗎?齊天翔不知道,盡管他不敢相信這一切,但卻分明感覺到方才自己的話語,已經決定了至少十幾個人的仕途和命運,盡管他們觸犯了黨紀國法,盡管他們自己釀就了這個悲劇,畢竟自己決定了劇情的走向,畢竟自己參與和實施著這一切,這是他們的悲哀,又怎麼不是自己的悲哀呢?當他們在他齊天翔的安排下謝幕的時候,又怎麼不是他自己作為學者的謝幕和告別呢?
“說來像個笑話,可卻是實事,鄰省有個縣的政協主席,馬上就要退休了,可幾年前自己買官的證據卻隨著市裏一個副書記的落馬暴露了出來。自己送的一個裝滿錢的箱子裏麵有一張簡曆,結果送給領導後,就被放在了儲物間了,由於收到的錢物太多,來不及整理,領導壓根就沒有打開過箱子,結果被紀檢人員搜查時起獲,所謂拔起蘿卜帶出泥。”劉唐子想調節一下氣氛,“真不知道我們的這些貪官想些什麼,又是怎麼考慮的,前不久打掉的一個巨貪,家中的一間房子裏堆放著上億元的現金,用了幾台點鈔機整整點了一天才清點明白,中間還用壞了幾台點鈔機。真是不明白了,這樣的錢用來幹什麼,又能幹什麼,除了占用房屋空間以外,有什麼意義,能帶來身體的滿足,還是心理的滿足,就像某些貪官落馬時所說,自己都不知有多少錢,也不知都是誰送的,甚至有些錢裝在箱子裏就沒打開過,反正有人送就收,而且完全是一種病症的表現,沒人送就要,以各種理由索賄,似乎不要就是吃虧,可拿到的卻並不知道怎麼處理。這是很可怕的現象。其實作為官員,尤其是到了一定級別的官員,對錢基本上是沒有什麼概念的,因為吃、住、行,以及抽的煙,喝得酒都是公款或者是有人支付的,基本上自己花錢的地方很少,或者是根本沒有,乘坐的車是公家配的,住房是公家免費提供的,醫療是特殊免費的,還有一定的特需服務,所謂公家人公家養,可就這樣的條件還不滿足,還要伸手,這不是有病是什麼?”
“所謂的有命貪,還得有命花才行,再多的福祉,享受到才是真正的福分,貪了那麼多,結果卻是在監獄裏度過餘生,豈不是愚蠢和悲哀嗎?”欒實咬著牙恨恨地說著。
“看來今天齊書記的心情不太好,要不我們出去走走,散散心。”劉唐子敏銳地感覺到了齊天翔神情和心緒的變化,因此提議著,“欒書記也不能在我這座破廟裏多呆,你別瞪我,我也不是攆你,你的出現會讓某些人多疑和不舒服的。”
“也是,要不齊書記咱們出去走走?”欒實被劉唐子的話一下子點醒了,這樣的時候出現,是會引起猜疑和防範,或許還會帶來不必要的麻煩,於是就看著齊天翔建議著,“去農村轉轉吧,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好,出去轉轉,中午到老劉家,還非吃吃嫂子的手擀麵不可。”齊天翔赫然地笑著,在欒實和劉唐子善解人意的勸慰下似乎寬慰了許多,也不願過分地表露什麼,就假意開心地說著。
“那還不容易,不就是手擀麵嗎,老伴拿手的很。”劉唐子爽快地說著,起身要出去安排司機。
“不用單位的車,還是看看你外甥方便不方便,不行就打個出租車下鄉。”齊天翔攔住了劉唐子,也使得欒實恍然大悟,用車下鄉,不管怎麼說都會被猜測,何況是省、市、縣三級紀委書記同時出現,很快就能成為機關,乃至全縣的重大新聞。
劉唐子立即走到辦公桌邊拿起電話,很快劉唐子外甥超波就到了,發了個信息過來,就在大院後門外等候,三人走出辦公室,走到後門上了車。
“怎麼這麼快,今天沒事嗎?”劉唐子上了車以後問超波。
“這不抽上來擔任棗香節的安保工作嗎,劃了警戒區域就沒事了,這兩天都閑著。”由於有了上回的經曆,超波看著齊天翔憨厚地笑了笑,算是打招呼了。接著又對著欒實點點頭。
“都抽上來了嗎,總共有多少人?”齊天翔沒頭沒腦地問。
“別的所不知道,我們所除了留一個人在家值班外,都抽上來了。”超波如實回答道:“其他所估計也差不多。”
“那鄉鎮一旦有些什麼事情就沒人管了。”欒實甕聲甕氣地問,顯然是竭力壓抑著心中的不滿。
“也差不多吧,畢竟是縣裏的大事嘛!”劉唐子隨口附和著,轉過臉看著齊天翔,“別說這個了,我們去哪兒?”
“去哪兒?”齊天翔也沒有了主意,笑嗬嗬的望著欒實,又看看劉唐子,似乎在等他們的主意。
“隻要離開這裏,去哪兒都行!”欒實似乎要發火了。
“要不然去我們老家看看,看看我們新農村?”劉唐子試探地說著,看齊天翔和欒實都沒有明確反對,就對超波說:“走吧,回老家轉轉。”
超波的麵包車慢慢駛動起來,向著城外開去。由於是熟門熟路,加之原本也就不遠,不一會的功夫,似乎是離開了縣城,就到了平倉鄉的地界。
“我們這兒是平原,相對山區的幾個鄉鎮,我們這裏的條件還是不錯的,也是棉花和糧食的主產區,過去全縣的農業也就靠我們這幾個農業鄉鎮來貢獻了。”劉唐子不無得意地介紹說:“可自從前些年領導看中了紅棗這個特色產業後,不但在衝積灘塗推廣種棗,連我們這些土地相對連片的鄉鎮也要求棄糧種棗,結果棗樹沒有掛果,糧食收成也沒有了,農民很有意見。”
麵包車沿著鄉村公路慢慢地開著,放眼望去,大片的土地平平整整,很是讓人賞心悅目,但耕地裏種植的東西卻大相徑庭,各不相同,還有什麼都沒有種的黃土地,一塊塊裸露著十分醒目,就像在平整的綠色畫布上打上的一個個補丁。
“這就是農村的現狀,聯產承包責任製,自主權在個人,種什麼的都有,什麼都不種的也有,種樹的,種糧的,種棉花的,五花八門。”劉唐子不失時機地說著。
“聯產承包責任製並沒有錯,土地分給個人,使人人擁有土地,是當時解決溫飽,解決勞動力低下矛盾的必要之舉,現在看來也有著政治上、經濟上的偉大意義。似乎不幹涉,不引導,讓農民充分做主才是對農民自主權的尊重,才是充分釋放了農民的聰明才智,這種大撒把式的管理方式才造成了現在的混亂。”齊天翔望著外邊的土地,思索著說:“以往大片的土地需要耕種管理,生產隊會根據農時安排積肥、除草或者澆水,需要什麼做什麼樣的努力,缺水的可以打機井、修水庫,可以建立必要的保障和補救措施,這樣遇到大的自然災害,就可以發揮集體的力量抗災減災,恢複生產。現在各家各戶不多的地塊,打井修水庫投入太大,田間管理施肥除草費時費力,基本上都不管不顧了,又回到靠天吃飯的時候,種子播下去就沒有人管理了,長得慢了施化肥,土地沒有維護和基本的養護,旱了沒辦法,澇了也沒辦法,結果是土地越來越貧瘠,越來越板結,這到底是農業進步了,還是退化了呢?”
“說的是啊!想不到齊書記這個白麵書生對農業還這麼有心得,猛一聽還真是內行,就像是農村長大的青年幹部似的。”劉唐子佩服中調侃著,對於齊天翔想事的細致和多樣很是稱道,感覺這個白麵書生熱情多學,而且善於學習和觀察思考,似乎對任何事情都有著自己的思考和認識,這樣的獨立思考真是難得。於是接著齊天翔的話說:“再好的政策也應該及時地調整修正,土地承包實施三十多年了,三十多年的實踐是不是也需要總結和評估了呢,這第二輪土地承包是不是應該進行微調了呢?隨著經濟的發展和社會的進步,特別是生產和生活方式的多元化之後,土地分散經營的弊端就逐步顯露出來,或者說不適應農村農業的具體實際了,出現了人員和勞動力的流動形成的土地撂荒或粗放式管理的現象,或者看不上土地微薄的產出不種的,或者農忙時匆匆種下匆匆收割的,在外務工人員的來回的奔波傷財費時不說,還傷神,種了收獲不了什麼,不種畢竟是根本,還有的土地隻是留著家中的年老體弱的老年人在打理,土地在某些農民眼裏成了雞肋。對於這些問題需要認真地研究和應對了,讓離開土地的農民出的去留得住是一種智慧,讓留在土地上的農民生活逐步提高,這更考驗我們的執政智慧。”
“這話說的在理,有人不願種,有人沒地種,平均分配的結果就是使農民全部拴在了土地這一根柱子上。”欒實誇讚著劉唐子的話,也發表著意見,“以前實行的農村產業化龍頭,以及現在實行的土地流轉,都不失為一個好辦法,可以解決一些現實緊迫的問題,但細細看來卻也有著不小的問題。公司加農戶的產業模式盡管解決了農民賣難的問題,但畢竟在農產品的價格上多了一層盤剝,不是壓價收購傷農,就是加價出售抬高物價,增加最終消費者的負擔,而且隨著價格市場的波動,違約的事情時時發生,不是產量大了公司壓價收購,就是產量低了價格高了農民惜售或毀約。因此,這種模式隻能在集中連片地區或種植相對單一地區有一定意義。土地集約化可能是一種方式,可以使分散的土地集中起來,產生連片的經濟效益,也可以催生更多的專業種植戶和大戶,使有限的土地創造出更大的效益,的確是一種好辦法,但就像錢幣都有正反兩麵一樣,任何一個事情都有不同的表現和反映。首先土地集中到大戶手中以後,大戶是不是會按照承租年限和約定交還土地或支付租金,土地溢價以後年租金是不是會隨之變化,大戶會不會隨意改變土地用途,畢竟一畝幾百元的租金對於有錢人真不算什麼,他不種糧食,挖魚塘養魚、建農莊或休閑山莊,這不是沒有先例,這樣今後交還給農民的土地還是耕地嗎?再者規劃好或建設完善的土地還會還給農民嗎?怎麼還?這樣就勢必會發生關於土地的糾紛,議價買賣還是可能出現的溫和的情況,強搶豪奪呢?這樣的事情在邊遠農村不是沒有發生過,因為承包土地發生的糾紛和死人事件屢有發生。這樣農民不是變相失去土地了嗎?農村土地聯產承包製還有什麼實質的意義?當然國家禁止土地,尤其是耕地公開買賣和改變用途,但私下的交易誰能禁止,私下的改變誰又能監督管理呢?靠村委會嗎?靠農民自己嗎?五十年太長,誰又能知道期間會發生什麼變化,以前城關鎮還是一個農業鄉鎮,這才十幾年,耕地呢?農民呢?還能指望若幹年以後還是原樣,最可怕的也許還不是國家和城市發展帶來的變化,而是土地性質變化帶來的無形改變,失去了土地或土地集約出去的農民,從土地的擁有者變成了勞作者,那麼土地的實際擁有者又變成了什麼了?這還不是明擺著的事實嗎?現在農村就有把自家土地包出去,然後再給大戶打工的農民,這樣長此以往社會性質是不是就發生了改變?因此,現在農村的問題不是簡單的經濟問題,而是牽扯到了政治和敏感的階級問題了。而且與此同時,也還有著耕地不租的現象,出再多的錢我也不租,讓你集中連片搞不成,大機械和土地集中整理,水利和基礎設施無法完全實現整合,這也就失去了連片集約的意義,說簡單了這是自主權,耕地租不租完全是個人的意願,但深層次是不是也有對土地歸屬的擔心,以及訛詐和無賴的動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