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魏亦書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夜晚八點。
前一刻在菜市,後一刻依然在唐昕的床上,當中的過程是一個很長的夢。她想起了很多東西,關於她的童年,隻是夢境再往後,就像是突然被剪斷的膠片似的嘎然而止。方才,又是一陣劇烈的頭痛,她除了睜看眼睛,似乎沒有第二個選擇。
夢境裏的童年,遙遠而溫馨,像是兒時在自行車後座上的棉花糖,軟軟綿綿。魏亦書看見了自己的媽媽,雖是麵容模糊,確實如此溫暖慈愛,她牽著魏亦書的手,問“寶寶你今天乖不乖”,然後她看見自己點著頭甜甜的說“乖”,再然後,一支粉色的棉花糖,送到了她的手上。
她看見自己拿著棉花糖,奔奔跳跳的跟她在身後,仰著頭看著她推自行車的背影;
她看見和唐昕差不多的舊的房子裏,她把買來的魚刮鱗,然後熟練的給她做魚湯;
她看見下著鵝毛大雪的冬天,母女二人圍坐在熱氣騰騰的火鍋旁邊,她替自己要麼包餛飩,要麼包餃子,自己吃的一臉都是辣椒醬,咯咯的笑著;
她還看見,有個男人帶著個女人走到那間舊房子裏,嘰嘰喳喳的說著什麼話,小小的自己躲在房門後麵,隻看見自己的媽媽一直哭,一直哭。
夢境,停止於這,魏亦書隻感到自己的胸口像是有什麼東西壓著一樣,難受的要命,初夏的季節,唐昕的房子又不通風,她很是煩躁的站了起來,然後,推開了窗。
夜風吹了進來,多多少少,讓她好受了點。
你是我媽媽,對嗎?那麼那個男人又是誰,我爸嗎?如果是,那他帶來的女人呢?我那麼難過,是為了他們?還是因為看到你難過?
還有,我到底,是誰?
整整一個白天,魏亦書都沒有如此難過過。在知道自己失憶的時候,她確實有一瞬間的訝異,甚至有些害怕,連看著唐昕都有那麼些提防,但曾經性子裏的決絕和狠辣讓她很快就克服了這種不適,在唐昕看來是“樂天”的性子,切實恰恰是另一個極端。
因為狠辣,所以豁然,這世上沒有走不過的堪,失憶也一樣,大不了重新再來。
但,此刻的現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若隱若現的霓虹,都讓她沒來由的感覺到了那種不可收拾的、夾雜著酸楚的難過,就好像它們在心裏藏了那麼多年,一下子噴發出來一樣,她是誰,是誰?如此美麗的童年怎麼會讓她那麼難過?為何她每次一想起過去就會頭痛的那麼厲害?為何她覺得她其實一點都不想想起自己的曾經?為何?
魏亦書終是環抱著自己的雙臂,背靠著牆壁,然後慢慢的滑坐在地上,低低的哭了出來。
媽媽,我為什麼會那麼難過?你一定知道的,對不對?
而當唐昕,也是在這個時候推開了房門。
一般來說,夜八點是唐昕吃晚飯的時候,這個時候客人走得也差不多了,自己一般都是在店裏下一碗餛飩對付過去,可剛才魏亦書突然間昏倒,她惦記了一下午,隨便怎麼說都要上來看看。
沒想到這一進來,就讓唐昕嚇了一大跳。魏亦書披散著頭發,穿著一件薄薄的衣裳坐在地上,赤著腳,整個背又是貼在冷冰冰的牆麵上,更別說她整個眼睛都是紅紅的,唐昕心裏半是心疼半是生氣的罵了句小祖宗,然後幾步化作一步狀,啪啪啪的走到她麵前。
“表姐……不不,哎,我也不知道你叫什麼,就先表姐吧!你別這樣啊,地上冷,先起來好不好?女孩子不能受涼的!”說完,就想去拉魏亦書。
沒想到,魏亦書很是別扭的,甩開了唐昕的手,繼續環著自己的身子,還是在哭。
唐昕看的心揪,是她想起了什麼所以難過,還是一天下來她終於開始害怕失憶了?她沒有失憶過,不知道麵對過去一片空白的人會有什麼心情,可她多少能體會一些,十歲那年自己混賬爹娘為了自己的撫養權鬧上法庭,對法官說的那句話都是“這孩子,我不要!堅決不要!”旁邊嘛,還有各自的新歡,某個新歡還大著個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