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弼像是沒聽到光進的話，他盯著靜樂公主，眼睛一眨不眨地，臉上神情也像靜樂公主一樣呆滯。
“翠袖，你杵門口做什麼啊？誰來了？”子儀趿著木屐踢踏踢踏地走了出來。
子儀走到門口，看到光弼兄弟，愣了一愣，笑道：“怎麼是你們啊？站著幹嘛？都進屋裏坐吧。”
靜樂公主回過神來，“哦”了一聲，對光弼兄弟鞠了一躬，道：“兩位請進。”
光進跟著主人往屋裏走，發現他哥還在發呆，他抓著光弼的衣袖拉了一下，叫了一聲“哥”。
光弼像夢遊一樣被他弟弟拉進屋裏，在胡床上坐了下來，子儀大大方方地坐在光弼對麵的一個胡凳上。靜樂公主給三人端來茶，光弼神情木然，下意識地說了一聲“謝謝”。
子儀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挺無辜地問光弼，“你平時從來不逛煙花之地的，今兒怎麼會跑到這個地方來了？”
是啊，你怎麼跑到這個地方來了？這話應該是他問子儀才對吧？光弼咬著唇，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光進見哥哥傻了，他就沉不住氣了，揚聲斥責道：“郭子儀，別太不像話了，你不陪著你的家人，跑來這兒做什麼呢？”
“你這是為我的夫人打抱不平麼？”子儀譏嘲道：“脾氣還挺大的啊。”
“李將軍？”靜樂公主躲到屏風後，匆匆整理好衣服、頭發，走了出來，她見光弼神情不對頭，遲疑著喚了一聲。然後慢慢在子儀身邊落坐。
光弼終於回過神來，歎了口氣，問道：“公主，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你怎麼成這兒的頭牌姑娘了？”
光進早就聽見哥哥叫過一聲“公主”了，但上一次他沒怎麼在意，以為是自己聽錯了，現在又聽見哥哥叫這女子為“公主”。他吃驚起來，雙眼直勾勾地瞪著靜樂公主，吃吃道：“你是……公主？”
靜樂公主神情黯然，道：“勾欄瓦肆，哪裏還會有什麼公主啊？”
是啊，煙花之地怎麼可能有公主呢？光進疑惑地看向光弼，道：“哥，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子儀。”光弼臉罩寒霜，眼神淩厲如劍，盯著子儀，質問道：“我不是讓你送公主回家去嗎？她怎麼會流落在神仙坊？你到底對她做了什麼？”
靜樂公主歎了口氣，解釋道：“不關郭將軍的事，他確實送我回沙州了。隻是，我已經沒家了……”大概是觸到了傷心之處，靜樂公主難過起來，聲音哽咽，淚花已在眼眶裏打轉了。
“這事，確實是我沒做好，我當時隻把公主送到家，就以為什麼事都沒了，我太大意了，那時候如果在她家多坐一坐，應該就不會發生這麼多事了。”
子儀遞了一條手帕給靜樂公主擦眼淚，長歎一聲，道：“我哪料到靜樂公主到家的時候，她的父親已經辭世了。她家裏當家的是她的異母哥哥，她哥不認她，說‘我們獨孤家的公主已經死在契丹了’。靜樂公主被她哥哥逐出家門，她一個豪門出身的千金小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唯一可以換來飲食的，也就隻有姿色了。她被迫淪落風塵，沒了人身自由，幾經輾轉，就被賣到了這個神仙坊。”
子儀在解釋的時候，靜樂公主掩著臉哭個不停。光進不可思議地盯著靜樂公主，結結巴巴地問：“你是靜樂公主？是我家念秀的母親？”
靜樂公主猛然聽到“念秀”這個名字，她神經質般地抬起頭來，急急追問道：“念秀還好吧？”
“很好啊。”光進笑道：“孩子白白胖胖的，別提有多可愛了，又能吃又能睡，長起來飛快。”
靜樂公主怯怯地問：“我可以去看一看他嗎？”
“可以啊。”光進爽快地說：“隻要你有時間，我隨時都可以帶你去看他。”
靜樂公主破涕為笑，“那太好了。”
“不過，”光進沉吟道：“我家裏人都以為孩子是我親生的，他的母親已經去世了。所以，你去看他可以，但是千萬不能暴露身份了。”
靜樂公主點了點頭。似乎所有的疑問都已得到解決，一時大家都沉默了。
子儀咳嗽一聲，嬉笑著問光弼，“光弼，你應該不是為靜樂公主而來的吧？”
光弼一下子又記起自己來神仙坊的目的來，自己天天為他牽腸掛肚，他卻在外麵尋花問柳，還找借口說他忙。光弼越想越氣，緊咬雙唇，半晌，才一字一頓地反問子儀，“難道你是為公主而來的嗎？”
子儀神態自若，道：“我確實是為公主而來的啊。你讓我送公主回家，我卻沒把事情辦好，公主受苦，我問心有愧啊。”
“是嗎？”若是三言兩語就信了子儀，他就真是傻子了。他們進門的時候，靜樂公主發髻蓬鬆、淩亂，床上的被子也亂亂的、皺皺的，她和子儀之間沒有貓膩才怪呢。她什麼時候和子儀好上了呢？
子儀對他不理不睬已有十天了，許多天之前光進就發現子儀來了神仙坊，難道那個時候他就和靜樂公主好上了？那麼這些天裏他都在娼家流連？他總是避開他，也避開他自己的家人，卻是為了來神仙坊和靜樂公主幽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