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蘇家,雖然不是什麼豪門貴族,但也是本分的耕讀人家,經過數代的積累,倒也成了遠近聞名的鄉紳之家,又十分的樂善好施,故在十裏八鄉中頗有善名。
卻說積善之家必有餘慶,這一年蘇家長子便中了舉人,娶了縣令家的女兒做妻子,也算是改換門庭了。他本想用錢財謀個一官半職,但是卻他嶽父堅決不肯,勸說道:“用錢財捐來的官職,若說賢婿一輩子的心願就是偏居一隅,倒也罷了。但我瞧賢婿也是有一番青雲之誌,何必妄自菲薄?便是沒考成,便當是遊曆一番,若是考上了,豈不是皆大歡喜,有個科舉出身,以後為官做宰,到底也有個資曆在。”
因著這份勸說,蘇鴻便令妻子打點行李,他覺得自己天資有限,此次純當是上京遊曆一番,卻沒有想到,僥幸中了進士,有了個好的出身,他又上下打點了一番,便在鬆江府下謀了個縣令的實缺。
待這個消息傳回家中,闔家皆是歡喜非常。陳氏更是大喜過望,她出身官家,父親是本地的縣令,母親也是出身自書香門第,祖上也算是官家出身,自幼心氣就高。雖說她與夫君感情和睦,嫁過來後公婆也十分省心,小姑等人也未曾有過任何刁難,但是夫君讀書多年,卻仍是一個秀才,好不容易中了舉,又想草草謀了個官職了事,還好父親打消了他這個念頭。如今一躍成為進士,又謀了一個實缺,這下總算讓她揚眉吐氣了。
因著蘇鴻傳回家的書信言明,讓陳氏趕緊打點行囊,隨他一起上任,好為他操持人情往來,故而蘇家二老也不說讓兒媳婦留在自己身邊盡孝的話以作阻攔,反而好生勸慰:“家中我們兩個老的也算身體康健,你也不必掛念。你妹妹她們年紀還輕,鴻哥兒爭氣,做了官,婚事還得好好瞧一瞧,你且在鬆江那邊看一看有沒有什麼相配的人家。家中一切都好,你去了之後也不必擔心家裏,隻管好些照顧鴻哥兒便是。”
陳氏心中喜不自勝,也不做那些矯情之態,忙不迭的應了。趕忙叫丫鬟們收拾行李,並吩咐道:“隻收拾些要緊的東西,那些個笨重的行李,隻管慢慢的運過來便是。”一麵又叫人回娘家給她父親捎話,借幾個身手好使的過來,出門在外,一群婦孺,若沒有個好功夫的人護送,隻怕一路上不太平。
陳氏打點行李,安排家中種種事宜,又辭別眾家親友,忙忙亂亂的才在第五日早晨才啟程出發。坐著官船,足足在水麵上飄蕩了半個多月才抵達鬆江。到了鬆江之後,不過停歇了一兩日,蘇鴻便打發人來接了。
來接人的是蘇鴻身邊的管事,姓吳,因是春天生的,所以名喚春生。本是跟在蘇鴻身邊做書童的,隻是後來年紀大了,便讓他做了外院的管事,是個再妥帖不過的人了。
“夫人好,小的奉老爺的令,來接夫人。老爺說了,外頭雖然已經齊整了,但是內裏頭的事情還是亂糟糟的一團,還想請夫人在路上辛苦一二,早日到府中主持大局才是呢!”春生穿著簇新的棉袍,藍色的細棉布,袖子還鑲著幾道雲紋的邊,濃眉大眼的,瞧著很是忠厚的樣子。
“既如此,便叫下頭的人趕緊收拾東西罷,左右已經歇了一兩日了。”陳氏擺擺手便讓身邊的謝嬤嬤去安排,自己便又開始詢問春生一些別的事情,“這幾日老爺身上可好?現如今府衙又是怎樣的歸置?”又問了問當地的物價,“青浦比之鬆江何如?”
“所之相差不過一二。”春生垂首,答道。
陳氏一聽這話,心中便開始盤算開來,這鬆江果然是富庶繁華之地,不過是一府下轄的一個小縣,便也是如此豪富。
“老爺上任已經有了小半月,咱們府中可也曾添了新人進來?”陳氏抿了一口茶水,一雙利眼直直的掃向春生。
“回夫人的話,府上新進了的,要進的,都在這份名單上。皆是席間應酬,商戶們送的。”春生從懷裏掏出一份折好的名單,恭敬的遞給在陳氏前頭服侍的大丫鬟石榴。
石榴複又恭敬的遞給陳氏,陳氏展開一看,好險沒有折斷自己剛留長的指甲。“不過是做了幾天官,就真當自己是個什麼人物了,什麼髒的臭的都往屋裏扔,怪不得巴巴的催了我來呢。想必是府中已經是鬧得揭不開鍋了吧!”
“夫人息怒。”這話一出,別說春生要跪在地上求饒了,就連屋子裏的伺候陳氏的大丫鬟們,都忙不迭跪下勸慰陳氏。
“不過是幾個上不得台麵的東西,到時候尋個錯處,遠遠的打發了就是了。夫人實在是不必為了那些烏腳雞似的東西氣壞了身子。”石榴是陳氏身邊最得力的大丫鬟,素來口角明利,很得陳氏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