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寧宮。
月上樓台,台下荷花池水清,幾隻金魚在慘敗的荷葉下緩緩的遊動。一陣清風吹來,蓮葉偏偏,水中點點漣漪。如此清風明月,良辰美景,我心頭的懼意一下散了,若能和趙匡胤消除誤會和隔閡,今夜也許是良機。
席間擺了七八道菜,香氣撲鼻,酒水也是陳年的佳釀。
趙光義放下手中木箸,低頭說道:“二哥,光義想和蘇柔成親,還請二哥成全。”
趙匡胤張口便說:“準了。”
這句出人意料的回答。趙光義眼中露出了欣喜:“真的?”
而我卻隱隱感覺到擔憂,回京的這幾日,城中異人多出平日數倍,還舉行了異域的馬戲表演。王府中更是不得安生,趙光義的妻妾個個爭寵心切。我雖不再朝中,卻能察覺到朝中恐怕有些變化,前線作戰到了至關緊要的時候,趙匡胤和趙光義卻先後班師回朝。
就連王府中的人都在猜測,此次出征會不會無功而返。若是無功而返,恐怕又要有許多人牽連受罪。從六月至今日,大軍已經三次發兵攻向太原,卻次次都是無功而返。而我最擔心的就是,一旦征軍失敗,萬一所有的罪過都落在趙光義頭上,那可如何是好?
“但朕有一個條件。”隻聽趙匡胤忽然話鋒一轉,深邃的目光令人無法捉摸。
我安靜的吃著碗裏的飯,根本不參與他們之間的對話。古人言:食不言,寢不語。況且也未有我插話的地方,仔細聆聽趙匡胤的條件,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趙光義忽然就跪下了:“我什麼條件都答應,隻要能和蘇柔在一起。”
趙匡胤起身,用手指著我:“蘇柔你作證!他為了能娶你可是什麼條件都答應。”
我微微抬頭,說了一聲“是”算是應了。
“朕其實也不想太刁難你和蘇柔,今夜就以對弈論輸贏吧。”趙匡胤的手指輕輕敲著上好的沉木桌麵,顏色平靜非常。
微微歎一口氣,趙匡胤所謂的條件不過是讓二人再下一盤棋,趙光義聽罷,就坐在了棋盤白子的一邊。黑子先手,贏麵大,黑子落於後手,古時又無貼目很是吃虧。可他甘願吃虧,又能怪的了誰?也許趙光義是想輸掉這一盤棋吧。
“啪—— ”
一聲脆響後,棋盤上落下一顆黑子。
趙匡胤與趙光義在月下對弈了一個時辰有餘,我垂立在兩人身旁,看他們二人落子。腦中回想著方才殿中用膳時,兩人的對話。
想不到先前在大營他們還吵翻了天,現在卻可以靜下來,吃一頓飯,下一盤棋。也許這兩兄弟的關係,能夠好轉吧。
兩人的棋力都是國手級別的。出手又都快、狠,我這個初學者早就眼花繚亂,完全看不出勝利女神站在哪一邊。隨著月色上升,立在隻有零星幾盞燭火的殿內有些困倦。
還好他們下了一個時辰,就快要下到收官階段,棋盤上都是繁複如星鬥的棋子。立在一旁,居然有一種掉入一盤爛柯棋局中的感覺,轉眼就海枯石爛。
正當我困得要睡著了的時候,隻聽一聲椅子移動的聲音,原來是趙光義起身了。
“承讓了。”趙光義起身抱拳,露出滿臉的謙恭。
就在這時,夜空中忽然布滿了白雪,飛雪在玉盤一般的月下落下。我忍不住將目光投向窗外,窗外的雪忽然就下的很大,勾起了許多舊時的回憶。有當年在福寧宮的,有在漢宮的,一件又一件,交織在一起。
趙匡胤沉著臉,陰鬱的看著棋盤,我明白,這一局,趙匡胤一定是輸了,不然不會是這個表情。想不到趙光義圍棋上的造詣竟然這樣高,手持白子便勝了趙匡胤。
“皇上,勝敗乃是兵家常事……”我半夢不醒的進言道。
趙匡胤灑了一把黑棋在棋盤上,淡淡的說:“輸了就是輸了,朕老爺,江山該留給你們這群年輕一輩了。”
我恍恍惚惚慣性回答:“皇上身體健朗,大宋江山千秋萬代。”
“什麼千秋萬代,自古有哪一個君王千秋萬代了?三弟,李蘇柔你愛什麼時候娶就什麼時候娶,哥再也不妨礙你們了。”說罷,趙匡胤舉頭看天上明月。
此良辰月景,趙匡胤沒有翎兒伴在左右,殿中也隻有我們三人,旁的人是一概都屏退了。
與他說話間,原本昏昏欲睡的我算是徹底醒了,他輸了,就不在過問我和趙光義之間的事。
可想到這裏,才覺著這話怎麼這麼怪,難道他們兄弟已經默契到這種程度了嗎?下棋前雖無商量,也無約定,隻是下棋,可已然心照不宣的分別把我當做賭注了!而我,成為豪賭的籌碼,居然還昏昏欲睡不知所謂。
渾身驚出了冷汗,萬一趙光義輸了,怎麼辦?
可這時,趙光義忽然跪下,舉起懷中一枚拇指大小的璽印:“皇上,臣弟已經決定卸甲歸田,不再過問朝政。”
他居然為了我,要辭去王爺之位,心頭的震撼不隻是一點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