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之 那個人(1 / 3)

今天早上,當我又一次不小心把牛奶灑在胸膛上的時候,爺爺恨鐵不成鋼地看了我半天,深深歎口氣:“真是討厭,越來越像你那死鬼老爸。”

然後爺爺好像不太高興,連早點都沒吃,就出去了。

中山爺爺從院子裏進來,交代保姆照看我吃早點,也尾隨著爺爺出去了。

我知道,他們兩個準是跑去小酒館邊喝酒邊回憶風雲歲月去了。

媽媽下樓來的時候,兩歲半的妹妹正調皮的正把嘴裏的稀飯吐在保姆臉上,並且指著她罵:“你給大爺滾……”

這句話是跟著爺爺學會的,有時候我們不聽話,爺爺就會罵我們:“你給大爺滾。”

妹妹什麼都沒學會,倒是這一句學得極像。

媽媽接過保姆的碗,揮揮手讓保姆去準備我上學用的書包。今天是開學的第一天,媽媽昨晚答應要親自送我去學校。

妹妹最怕媽媽,早已經服服帖帖喊:“媽媽,抱……”

媽媽摁住她的頭:“無憂,坐好。”

妹妹撅起嘴看我,我裝作沒看見,乖乖吃早點。這兩年媽媽脾氣很不好,要是把她惹惱了,會被關禁閉。

有一次我犯了錯,她關我禁閉,結果忘記了有這件事情,害得保姆發現我的時候,我已經餓暈了過去。從此以後,我盡量不犯錯,因為餓暈的感覺,實在是太糟糕了。

就在我扮演好孩子的時候,妹妹突然踢了我一腳,學著爺爺的樣子說:“真是討厭,越來越像你那死鬼老爸。”

我看到媽媽的臉色瞬間就變了,她板起臉訓斥妹妹:“你有本事把剛才的話再重複一遍?”

妹妹自知理虧,不過還是倔強地瞪著我:“等爸爸回來,我讓爸爸收拾你。”

我不知道他說的是哪個爸爸,因為我們有太多的爸爸。元爸爸,宮本爸爸,還有蘇爸爸……

當然,還有隻有我知道的,一個爸爸……

媽媽麻利地幫妹妹擦臉換衣服,這時候保姆進來,小聲告訴我們:“先生回來了。”

妹妹跳下椅子,一歪一扭跑向外麵,跑到門口他搖搖欲墜倒在一個男人懷裏。

“寶貝,快給爸爸看看,一個星期沒見,是不是瘦了?”

妹妹嗚嗚嗚哭起來,開始告狀:“爸爸爸爸,哥哥欺負我。”

像我這樣在江湖上混了多年的人,見過數不清的不同類型的帥哥,洋介爸爸算是比較帥的。他是日本人,可是並沒有慣常日本男人的外貌,怎麼說呢,他長得很高很帥,關鍵是,他有錢。

有錢的男人多了去了,像我爺爺,隨便過年給我跟妹妹壓歲錢,都是六位數。

可是有時候我不太喜歡爺爺,並不是爺爺不帥,而是爺爺脾氣不太好。

也難怪,媽媽脾氣也不好,遺傳這個東西,真是不得不感歎它的強大。

洋介爸爸抱著妹妹走到我跟媽媽麵前,他先是跟媽媽擁抱,然後問我:“要去新學校了,緊張嗎?”

我搖搖頭:“不緊張。”

他笑起來:“很好,我宮本洋介的兒子,就該有這樣的霸氣。”

其實我想告訴他,因為以前有人告訴過我,男子漢哪怕胸有驚雷,也要麵不改色。

出門的時候媽媽好像忘記了什麼東西,側過臉跟洋介爸爸說:“你陪我去拿吧。”

洋介爸爸點點頭,摸了摸我跟妹妹的頭,兩個人一起進去了。

妹妹問我:“哥哥,洋介爸爸為什麼不吻媽媽,電視上爸爸不是都要親吻媽媽嗎?”

我說:“不知道,大人的事情小孩子別多問。”

她偏要多問:“為什麼他們也好幾天沒有睡在一起?”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我已經九歲了,有時候還是無法回答一些問題。

比方說昨晚我做了一個夢,夢裏麵一個男人問我:“小愛,爸爸不在,有沒有人欺負媽媽啊?爸爸不在,媽媽開不開心啊?”

夢裏麵我就哭了,我沒有辦法告訴他,並沒有人欺負媽媽,因為沒人敢欺負她。

我也沒有辦法告訴他,媽媽有了宮本洋介,一直都是很開心的。

看我老半天不說話,他摸了摸我的頭,把我抱在懷裏,緊到我快要窒息的時候,他緩緩說:“爸爸不在,你要聽媽媽的話,不許讓媽媽操心。”

我的脖頸濕漉漉的一片,我知道是他的眼淚。

四年了,我一直都很了解他,雖然他不在了。

我一直很想喊他一聲爸爸,可是總開不了口,我甚至提到他都隻能用“那個人”來代替。大約是因為,爺爺告訴我,我蘇爸爸的死,跟這個人有關。

五年前爺爺讓我把那枚翡翠玉如意戒指放在那個人書房的時候,我就知道,爺爺恨死了這個人。

以前這個人跟媽媽在一起的時候老是吵架,媽媽叫我喊他舅舅,但是我知道,他並不想當我舅舅。

他想當我爸爸。

那時候我還小,知道的東西不多,並不能明白:為什麼他想當我的爸爸,還要跟別的女人結婚生孩子。

雖然那孩子最後並沒有留下來,但是媽媽傷心死了,他們大吵了一架,然後他打了媽媽一巴掌。

那一巴掌很重很重,因為媽媽的嘴角流血了,然後媽媽說:“是,就是我做的,我就是要你嚐嚐家破人亡的滋味,我就是要讓你知道,我不好過,你也休想好過。”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看向媽媽的眼神裏沒有了火焰,全是仇恨。

那時候我很恨他,他的妻子對我和媽媽一點都不好,他難道不知道麼?他難道不知道,我身上那些此起彼伏的淤青,全是他的妻子所賜?他難道不知道,媽媽去找他的妻子理論,那女人威脅媽媽,我們要是再出現在他的麵前,她就要讓我們從這個世界消失?

他難道不知道,媽媽有多愛他,為了他跟爺爺大吵大鬧,甚至以死相逼?

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可是已經不重要了。

就像媽媽不知道的事情也太多,可是也已經不重要了。

那一年媽媽病的很重,醫生下了病危通知書,連遠在俄羅斯的駱公子都來了,還有很多很多人,全都趕了回來。

總之我認識的不認識的,全都來了。

我聽見爺爺跟布拉德醫生的談話,布拉德叔叔問爺爺:“不試一下嗎,這是最後的希望了。”

爺爺大怒,幾乎是聲嘶力竭:“我們蘇家,永遠不要他們周家的東西。”

布拉德叔叔無奈地歎口氣:“這是他的心願,也是駱公子的意思。您是父親,難不成真要看著自己女兒去死?”

爺爺越發生氣:“蘇三要是死了,我們蘇家認命。要是要了別家的東西,那就是大逆不道,我去了下麵,以何顏麵麵對蘇碩,還有寧琅姐妹?”

布拉德就不敢再說話了,他拍了拍爺爺的肩膀出來,看見我他聳聳肩。

駱公子來的時候,爺爺正把茶杯砸在地上,有一片細小的碎片飛出來,擦著我的眼角飛過去,饒是我躲得再快,還是被刮了一下。

很快麒麟就奉命把我抱走了,我回過頭去,正好看見爺爺抓著駱公子的手,肩膀一抽一抽的。

那天傍晚,爺爺帶我去墓地看奶奶還有姨奶奶,以前每個月,他都會帶我來。

奶奶喜歡喝女兒紅,不是紹興特產,是爺爺親手釀製的女兒紅。

那一天爺爺在奶奶墓前喝了很多酒,最後抱著墓碑開始哭,嘴裏絮絮叨叨都是那幾個字:“琅琅,你說,你說,是不是真的沒有退路了?”

我坐在他身邊,覺得他好無助好孤獨,可是我幫不了他。

最後,爺爺又說:“琅琅,周文籍和柳眉說了,要是蘇三有個三長兩短,我就是罪魁禍首。你說,你說……”

墓碑上奶奶的照片一如既往的好看,在媽媽還不是我媽媽的時候,我就覺得她們倆長得太像了,隻可惜那時候我還不知道她們原來是這樣的關係。

回去後爺爺把自己關在書房裏,無論洋介爸爸還有中山爺爺怎麼勸,他都不出來。

最後還是駱公子出麵搞定了這一切,讓洋介爸爸在媽媽的手術單上簽字,同意了那一場隻有百分之一的成功率的手術。

手術從早上九點持續到晚上十點多,所有人都去醫院了,隻有我跟爺爺留在家裏。

我餓了一天,最後去敲門,大喊:“爺爺,我餓死了。”

很久很久,門終於打開了,出現在我麵前的,並不是那個意氣風發的爺爺,而是一個滿頭白發老淚縱橫的父親。

他蹲下身抱起我,嗚嗚嗚哭起來:“小愛,媽媽要是死了,我們可怎麼辦才好?”

這一刻我才知道,爺爺也很怕媽媽死掉,甚至比我還怕。

爺爺給我做了一碗揚州炒飯,我們兩個窩在沙發上味同嚼蠟。

我不敢說話,他也沒有說,電視裏在正在播放狗血的偶像劇,相愛的男女到了最後居然是同父異母的兄妹,爺爺突然哭起來,沒有聲音,隻是眼淚大滴大滴掉在碗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