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遊一邊往家走,一邊暗自猜測,究竟家裏來了怎樣的客人,讓父親把自己從學院叫回來,來的小廝也說不清楚,琢磨一陣後,還是選擇放棄,一會兒就知道答案了,何苦瞎費心思。
“這就是為父曾對你提起過的名滿天下的曾幾曾伯父,你不是一直想著向他請教詩文的嗎?今日終於有此機會了!”陸遊剛走進廳堂,陸宰就指著身旁的一位老者說道。
隻見那老者身材高瘦,形相清臒,一雙眼卻甚是有神,此時正凝目望著自己。曾幾,字吉甫,是江西詩派裏的傑出人物。其詩的特點講究用字煉句,風格活潑流動,詠物重神似,陸遊最初讀到他的詩,還以為是前賢古人,後來知道是當代詩人,就想著能見上一見,當麵請教詩文。此刻聽得父親介紹,懷疑自己是不是在做夢,眨眨眼仔細再看,眼前人確實是真實的,歡喜的連忙拜了下去:“先生在上,學生拜見先生!”
等陸遊拜了四拜,曾幾抬手扶起陸遊,對陸宰笑道:“元鈞,你自己躲懶,倒讓我來費神勞心!”
陸宰亦笑道:“你是知道我的,與詩詞上麵不愛下功夫,比起你來相差太遠,多謝曾兄肯屈尊在此,成就你侄兒!”
當即吩咐下去安排筵席,又差人請來傅崧卿、周聿二人前來相聚。在酒席上,侍立一旁的陸遊才知道曾幾兄長曾開因反對議和,與秦檜發生爭執,指責秦檜不思富國強兵,尊王庇民,一味的自辱媚敵。秦檜老羞成怒,罷了曾開的官,連帶著把曾幾的兩浙西路提點刑獄公事的官也給罷免了。
十二月二十九日趙構賜死嶽飛,嶽雲、張憲二人被斬首示眾,家屬遷徙流放,所屬官吏、僚屬等皆遭到不等的處罰。但凡同情嶽飛等人的,有為嶽飛說話的,都被罷黜遠謫。剛過完新年,二月初金主答應歸還徽宗梓宮和皇太後韋氏,四月就傳來趙構生母韋氏隨著徽宗梓宮從五國城出發南歸的消息。這前後連接起來,難免讓人懷疑殺嶽飛等人不過是一場交易。
朝中的變故,讓所有立誌燕然勒功的忠義之士心寒,明明已經看到破敵雪恥的希望之火,卻硬生生的被無情澆滅了。曾幾被罷官後,心頭積鬱難消,隨處遊山訪友,不覺間來到山陰,就過來拜訪陸宰,不曾想來了就給留了下來。這也是與陸遊的一點緣分。
陸宰專門收拾出一處別院給曾幾住下,頭天陸遊剛過來,曾幾擬出題目令他作詩,陸遊思考一陣,認真寫了,曾幾看過之後,微微點頭說道:“你近來可是常常讀陶淵明的詩作?”
原來陸遊自從十三四歲在陸宰的藤床上看到陶淵明的詩集後,就被其衝淡深邃,質樸自然意境所吸引,今天作詩時,不覺間有著模仿的痕跡。見曾幾一眼看出來,便老實回答了一聲:“是的。”
“陶淵明詩過於隨心所欲,剛學寫詩的人適合晚唐詩入手,晚唐詩人重格律,詩詞規範,一字一句都有講究,這樣才能學得紮實。作詩要出自於現實生活,不要停留在蹈襲模仿前輩詩人語句的水平上。”曾幾停頓了一下,輕輕抿了一口茶水,接著說道:“孟子言:我善養吾浩然之氣。其為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此處之氣是一種內在的精神力量和思想境界,外化則表現為人的氣質、風貌。反映到詩文中,就是一種氣勢、風格。這些也不是幾句指點、教導就可以做到的,其間須有一個積累的過程。需要長期的訓練、揣摩,方能熟練生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