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的麵前,似乎月亮都要失色,梅花都要暗淡,冰肌玉骨,粉麵桃腮已不足以用來形容她的美,他甚至忘記了呼吸。
那一年,他十五歲,那一年,她十二歲。
師傅說:“他是師兄,你是師妹。”
她聽了貌似不開心,瞪了自己一眼,嘟起了嘴向師傅撒嬌要當師姐,師傅對她似乎很寵愛,愛憐的摸了摸她的頭,說話的語氣也不像對自己那麼冷:“他三年前已是我的徒弟,你去年才拜入我門下,自然他是師兄。”
女子無奈,又瞪了自己一眼,便纏著師傅說起外麵的事情。
左思明默默的跟在後麵,內心已決定要守護這個女孩一輩子。
年少的承諾總是許的輕易,卻也來得更加長久,因為那時的承諾最純真!
梅花原自南方,北方極少見,此處梅花成林,隻因那一汪溫泉。落雪不積,四季如春。師傅酷愛梅,自比梅花君子,此地所有的梅花都是他一顆一顆移栽過來的。
他於梅林中教導自己與師妹練劍,讀書。
那幾年是自己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然而每年九月十五之夜,師傅總是於林中亭內,擺上酒菜,醉酒舞劍,縱情放歌,而後痛哭流涕,悲情大呼:“舉杯敢問天,何人天下第一劍?踏遍江湖千裏,縱橫前後百年,古今有誰?比我梅花君子。劍雨飄飄天上人,香寒陣陣酒中仙。那年今日,你我白日放歌,縱酒三千壇,笑傲江湖群雄,引天下人側目,我為劍中梅花君,你號刀下千人屠。本應生死不休,相逢卻恨見晚,知我心者為君爾,奈何奈何,陰陽兩隔,此仇不報非君子,縱稱知己也枉然!”
像師傅那樣一個堅毅的男人,流淚本就是很難見的事情,如此放浪形骸實令人難以置信,非是痛到深處不會有此行為。
每次自己都和師妹在遠處靜靜的看著,師妹雖然性情頑皮,但女子天性柔弱,隻是緊緊的抓著自己的一隻袖子,擔心的看著師傅。
等到師傅盡情宣泄,醉臥林內的時候,就要把師傅搬到屋內,收拾一地狼藉。
師妹總會問:“師傅怎麼了?”
自己雖然知道為何,卻不知道如何跟師妹解釋,原因師傅在第二年的時候就告訴了自己,隻是男人心中的傷,女人很難能理解,很多話,不說也許比說了更好。
所以左思明選擇了閉口不言,搖了搖頭。
其實自己的心中,也是有難掩的痛。
並不強烈,但卻很深。
“你父親與我有八拜之交,他是被人害死的,你要學好武功為你父親報仇!”
那一日的話語,印在腦海。
左思明每次想起來,都會更加努力的用功,因為師傅說,父親是天下第一快刀,能夠殺死父親的人,武功必然高得可怕。
小的時候自己心存疑問,為什麼師傅武功那麼好,卻不去為父親報仇呢?後來自己才明白,師傅報仇的心情比任何人都要強烈,隻是他被某人下了毒,一種無法運功的毒,名為囚龍散,一旦運功過勁,全身必血脈噴張而死,此毒無解,連江湖鬼醫畢回春都隻能搖頭歎息。誰能理解師傅的無奈與悲傷,他已將全部的希望放在了自己的身上。
那一年他一十八歲,在和師傅演武劍法的時候感覺到師傅的內力已不如自己,他很詫異,師傅自知無法隱瞞,便說了自己中毒的事情。
左思明沒有說任何安慰的話語,任何安慰的話都是對師傅的不尊重。
男人之間不需要太多的言語,唯有用更加刻苦的訓練才能報答。
梅花君子全心全意教導左思明,將自己的一身本領傾囊相授,左思明的進步堪稱神速,待他二十二歲的時候,梅花君子道:“我已無法再教給你任何東西了,去為你的父親報仇吧。”
於是,他便離開了山穀。這一去,就是十多年。
然而,造化弄人,世事難料,如果可以,他寧願一輩子留在穀內,不去報什麼仇,或許一切都會更美好。
終於風停雪止,天空變得明亮起來,翻過了山脊,地勢已經呈現出向下的趨勢。扔掉手中那一盞即將燃盡的油燈,抽出背在背上的木板,開始滑雪前進。
梅花依然傲寒綻放,溫泉形成的小河穿過梅林,在前方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湖泊,冒著薄薄的熱氣。三間木屋略顯破敗,屋頂積滿了白雪。
一切還是那樣熟悉,一別經年,天涯過客,終還是回家了。
取酒,煮肉,將自己的房間簡單的收拾了一下,飽飽的吃了一頓,然後開始休息睡覺,一切都跟計劃好的一樣。
三月初二,天還很早,陽光斜照進穀內,照的天地一片通亮。
穀外,一男一女,並肩而立。
男的豐神俊朗,英挺不凡,女的天姿國色,一襲大紅色的火狐皮裘,襯得她如盛開的鮮花般嬌豔欲滴。
兩匹高頭大馬跟在男子身後,一看就是西域名種,矯健的四蹄上已裹上了厚厚的棉布,口鼻間噴著滾滾白氣,隻是它們已沒有了往日的神采,漫長的雪路對它們來說也是一種折磨。
英俊的男子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道:“珊妹,你師兄怎麼想的,既是生死決戰,還要選在這麼個偏僻的地方?”
他是不解,因為他不曾經曆。
林珊站在山脊之上,前方便是自己從小長大的地方,這裏偶爾還會出現在自己的夢裏,隻是不曾想到會以這樣一種方式回去,她有些傷感的道:“這是我長大的地方。”
男子冷冷一笑,道:“原來如此,珊妹,等下交手的時候我可不會手下留情的,你也不要幫他求情。”
林珊從傷感中回過神來,甜甜的笑道:“知道了天哥,我們還是抓緊趕路吧。”
山脊之後雖是下坡,但山勢平緩,無風無雪,二人翻身上馬,雖不能縱情馳騁,但也比用雙腳在雪地行走來的快。
天色蔚藍,澄淨明亮,像一塊藍色的寶石。大地鋪上銀紗,如無暇的美玉,任何人都會被這樣的美景所陶醉,令人心曠神怡。
單天騎著高頭大馬,呼吸著凜冽的空氣,忍不住的想大聲叫喊出來。
這樣的地方倒也是不錯的。
繞過一個山坳,暗香傳來。
淡淡的梅花香氣,還有流水潺潺的聲音。
前方忽現一片梅林,小河蜿蜒,林中三間木屋,坐落於寶石美玉之間。真如世外桃源人間仙境。
左思明從屋內搬出一張椅子,躺在椅子裏閉著眼睛曬著太陽。
他已經睡了一天一夜,他哪裏還能再睡得著?
他終於睜開了眼睛,看著從梅林外緩緩而來的兩人。
其實他的眼睛隻看到了一個人,依然如同冬日裏的一把火,將自己多年辛苦壓抑的情感又點燃了起來。
內心洶湧,麵色如常。
他從椅子裏站起來,壓製著顫抖的雙手,在江湖漂泊了那麼久,見慣了打打殺殺的場麵,卻還是無法舍掉兒女情長。
她還是那麼美,隻是少了年少的青澀多了成熟的嫵媚。
不管怎麼變,她還是那個讓自己心牽夢繞的小師妹。
“師兄,你還好麼?”林珊問道。
這句話,像一支箭,插在自己的心頭,為什麼一句簡單的問候會那麼痛。
因為他和她的手牽在了一起,刺著自己的眼睛。
“你還認我這個師兄麼?我以為你早已忘記了我呢。”左思明無不自嘲的冷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