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國臨走時,帶了四五條大紅魚,隻記帳,沒付錢。原來,縣裏最大的社隊企業,莫氏公路運輸公司(簡稱莫氏物流公司)要在我們公社設立分公司,正到大隊考察哪,需要招待。
當然,大隊的魚錢也不會賴帳,年底結算時,會記入生產隊的帳裏。
又幹了近十天,終於戽完了,最後兩個分段魚不多,隻有五六十斤。一算帳,總共戽了一千五百多斤,每家都留了二三十斤過年,還賣了五百六十多元。
這對正處於春荒之前的村民來說,是一筆巨大的財富。要知道,那個年月的普通農戶,一家人費上一年功夫,也就養一頭豬,頂多賣個一百二三十塊錢。虞氏四兄弟幹的這一票大買賣,等於是給每家送去一頭大肥豬,非同小可!
這一場艱巨的戰役打完,五個小家夥都累得瘦了一圈,躺到臥榻上就不願動了。於月月和王鳳押著五人到街上澡堂子裏,幹淨徹底地洗了個澡,高高興興地過年。回來後,四人在於月月家裏整整睡了一天一宿,才緩過勁來。
巧雲還專門跑來,對他們威脅說,“以後這樣的好事不準落下我,不然我就揭你們的老底,看大爺二爺不扒了你們的皮。”幾人隻能老老實實地答應。
本來,過年後這個春季,是四家每年最難熬的荒年,糧食肯定不夠吃。這筆錢來得正是時候,派上了大用場,讓幾家安然渡過了春荒。
七十年代初的幾年,蘇北冬天暴雪天氣較多。
一旦下大雪,虞鬆遠和他的死黨,不管睡在誰家,都會自覺早早起床,不用母親或嬸子們挨個打屁股叫。幾個少年會自覺扛起笤帚,自發地參加“四類分子”掃大街的隊伍,代替體弱不支的教授奶奶與病魔纏身的陳老師,去參加義務勞動。
教授與陳老師可以不參加“四類分子”掃雪,這是六小隊政治隊長周昆和大隊書記周建國特許的。但這“特許”可不是施舍或恩惠,而是少年虞鬆遠與他的兄弟們,用小拳頭生生給打出來的。
周昆是大隊書記周建國的本家,也是親信,因此有恃無恐。年輕時,他是有名的混子無賴。如果不是虞鬆遠等幾個頑童胡纏亂打,以及虞新河、虞新民兄弟倆的巧妙偏袒,周昆才不會對“四類分子”發絲毫善心。
那一年冬天奇冷,天連降暴雪,雪下得有大人屁股高。大雪封門,天地白皚皚一片。家家戶戶掛著吊搭,男人孩子圍著火盆烤火取暖,女人們則或縫補衣服或家長裏短“嚼舌頭”。可“四類分子”們,每天都得在扛槍民兵的監管下,先將村裏道路上的積雪鏟到路邊,然後再仔細清掃幹淨。
在“四類分子”掃雪時,虞鬆遠常常帶著村裏的頑童們,在一邊瘋狂地打雪仗。雪太深,大人們行走很不便,虞鬆遠與他的三個小兄弟,卻在厚厚的積雪之上行走如飛,來去自由。
教授染了風寒,被這場嚴寒打倒了,已經連續數日臥床不起。陳老師也咳嗽加重,有時甚至能咳出一團一團的血來,把王鳳嚇得幾次都哭了起來。尤其是教授,似乎有過不去這個冬天的樣兒。
那時候農村醫療實現全覆蓋,但醫療水平普遍很底。農民有病了,一般隻是找大隊的赤腳醫生看,掛掛吊瓶,打打針。厲害一點的病可以到鄉、縣醫院看,可重病就沒幾家看得起了。所以,一旦得了重病,基本隻能在家等死。
教授和陳老師得的都是陳年老病,虞新民將赤腳醫生請來,掛水、打針、吃藥,一個流程走下來,根本不管用,一點沒見起色。這天晚上,室外北風呼嘯,室內點著火盆,教授卻發著高燒,冷得不停哆嗦,人已經連著三天,處於昏迷狀態。
於月月和舒同孤兒寡母的,一時就亂了分寸。虞新民再將大隊的赤腳醫生請來,吊了三天鹽水,還不退燒。五六天了,滴水未進,人一直昏迷不醒。後來,醫生表示,已經盡力了,實在沒有辦法,或者到縣醫院去,或者準備後事吧。
這大冷的天,冰雪封門,送醫院這麼來回一折騰,教授肯定是扛不過去的。
虞新河、虞新民一直在輪流給教授和陳老師把脈、觀察、診治,他兄弟二人都不同意上醫院。於月月已經徹底沒了主意,佘文芳、佘文秀、王鳳已經噙著淚,偷偷在給教授準備壽衣。
赤腳醫生帶著歉意走了,但虞新河、虞新民兄弟倆卻沒有放棄。他們輪流仔仔細細地把脈後,弟兄倆認真商量了一下,虞新河給教授寫出方子。同時,也給陳老師專門號脈,寫出了方子。
大雪封路,公共汽車已經停了。虞新民大雪夜徒步行走十幾公裏,親自到縣城敲開藥鋪的門抓藥,淩晨前又一身風雪地趕了回來。兩家連夜熬藥,天亮前開始用中藥救治教授和陳老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