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1 / 1)

四月初三,運城大通車馬店。

寅時,有雨。

那雨沒完沒了,壓抑得人直想要大喊。

那男人猛地仰起身,爆發出一陣劇烈地咳嗽,女人驚醒過來,連忙給他倒了碗涼開水。男人咳嗽著,一口水喝進去,倒有大半口嗆出來。

女人輕輕拍著他的後背,柔聲道:“慢一點,慢一點。”

一碗水喝完,咳嗽總算壓下去了些,男人重重躺倒,喘息不已。女人為他擦去額上的汗水,觸手處,男人的額頭仍然燙得嚇人。

男人恨聲道:“怪了……怎麼這次……就是不好……”

女人笑道:“病來如山倒,病去若抽絲,哪有那麼快的。”

“以前……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別說生病,就是給人砍一刀,射一箭……睡一覺,出點汗,也好了……”

女人失笑道:“以前?以前是什麼時候,你還以為自己是十七八的小夥子麼?服老吧,以後可千萬別受傷,別生病了,不然,可有得你養。”

男人握住女人的手,喃喃道:“人啊……人這一世啊……”

“你又有什麼感悟?”

“我……”男人搖頭道,“我在想……我們這樣一走了之……真的對嗎?”

窗外有一棵老樹,秋葉尚未落盡,雨水打在上邊,像一鍋有氣無力的炒豆。

女人顫聲道:“你……你後悔了?”

“不……”男人慢慢道,“無論如何,你知道……能和你在一起,就是粉身碎骨,我這輩子也值了……可是……可是我一向體壯如牛,從來不知道生病是個什麼滋味,卻偏偏……偏偏在這種時候病倒了,怎麼讓我不懷疑……難道這就是報應麼?這就是老天爺在罰我?……”

他以手掩麵,難過得哽咽起來。

“老天爺不應該這麼小氣。”

停了一會兒,女人才道:“即便他要罰你這次的過錯,也要先犒賞你的功德才行。這些年來,你為天下百姓,出生入死,吃過多少苦?這麼多的功勞苦勞,難道還抵不了這一次的罪?再說我們這一次逃走,又是什麼大不了的罪過了,我們隻不過是疲了、累了,想過兩天安穩日子,好好休息休息而已。”

她的聲音,聽起來幹巴巴的。男人掩麵躺著,一動不動。

女人輕輕地扳開他的手,道:“這天下間的英雄,不是隻有大哥你一個。天下這麼重,你一個人,擔不起來的。”

男人仍閉了眼,歎道:“是啊,擔不起來的。”

“我們真的沒做錯什麼。”

男人的額頭一陣輕鬆,原來是那女人以雙手拇指輕輕按著他的太陽穴,又用食指一下一下地刮著他的額頭。

“小時候,我若病了,我娘就這樣幫我按摩。”

那男人原本因為沮喪而僵硬的頸肩,慢慢地也放鬆了。他閉上了眼睛,道,“不管怎樣,我們至少從地獄裏逃出來了……便是就這樣死了,老天爺也待我不薄了。”

“不許胡說。”女人微笑著,一顆芳心,卻不由一沉。

男人安詳地微笑著,偶爾咳嗽一兩聲。

“小妹……”

女人的手頓了一下,道:“嗯。”

“現在回想起來,我很感激那個瘋子……”

——草長鷹飛,天高萬裏,空曠的山坡上,那個瘋子,穿著兀鷹一般的黑氅,瞪著一雙灰白的眼睛,居高臨下地望著秘密幽會的他們。

女人的身邊,仿佛忽然又吹起了那天的涼風。

“如果不是他……我不會下定逃走的決心。”那男人道,“仁、義、忠、孝……我從小就聽、從小就信……它們就像是鎖鏈,讓我掙脫不開……即使我喜歡你,已經喜歡得快要發瘋了……可是那個瘋子的話,卻像是鑰匙,把我解放了……”

“不,別再說他了。”女人突然打斷他,道,“我不想再想起他。”

——那個仿佛看透一切,所以能夠嘲笑一切的瘋子。

男人閉上嘴,唇邊仍帶著一點微笑。

那女人看著他剛毅卻溫柔的麵容,隻覺得自己的一顆心,軟得像一泓連漣漪都泛不起的春水。幼年時,娘常在她枕邊唱的一首歌,又在她耳邊響起,不由輕聲哼道:“天上的月兒彎,我寶兒嘴巴饞;天上月兒明,我寶兒不生病……”

男人唇邊的笑意更大,就在那女人的膝頭,終於又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