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章(1 / 2)

四月初四,運城大通車馬店。

申時,有雨。

院子已經成了池湯,雨水落下,漣漪密布。女人去廚房取下午的薑湯,正趕上虎平鏢局的趟子手,過來端飯。

一大鍋白米飯,一大盆青菜豆腐,一小盆竹筍炒肉,由五個年輕得叫叫嚷嚷的小夥子,抬到了後院去。

雨下個沒完,那虎平鏢局不願上路,這兩天也就在大通住下了。

女人端薑湯回到房間,那高大的男人躺在床上,已燒得兩眼無神,氣息奄奄,聽見她回來,隻勉強笑了笑。

女人將男人扶起來,觸手處隔著濡濕的衣服,仍能感覺他的後背滾燙。

“大哥,真的得去請大夫了。”

“沒事……沒事……”男人喘息道,“快好了……快好了……”

“這樣不行,”女人憂心忡忡,道,“這幾天你一身一身的出汗,這燒卻始終退不下去,再這樣下去,病越來越重,我怕你的身子非得垮了不行。”

男人大口大口地把滾燙的薑湯吞下,熱湯入腹,登時又逼出滿頭黃豆大小的汗珠。

“快好了。”

他隻是固執,女人又急又心疼,忍了又忍,道:“你……你擔心錢?”

男人把碗放下,慢慢躺倒,道:“……哪還有錢啊。”

他們偷偷帶出來的珠寶銀錢,都被那瘋豬扔進了河裏,請大夫隻怕所用菲薄,手頭上僅剩的一點銀子,男人實在不敢妄動。

女人幫他將被子掖好,道:“不管怎麼樣,明天一早,我去請大夫。錢不是問題,實在不行,兵刃當掉,也能撐一陣子。”

學武之人,兵刃何異於自己的命根子。這女人跟了自己,不僅擔驚受怕,更連兵刃都保不住,那男人想到自己無用,不由閉上眼睛,直有萬念俱灰之感。

外麵的雨聲,淅淅瀝瀝,趟子手們大嗓門的說笑,仿佛像在世界盡頭。

忽然,外麵有人敲門。

女人稍覺意外,床邊上站起身來,理一理鬢發,這才過去開門。

卻見門外,白須白發的虎平孟天山負手而立,一見她來應門,方拱手道:“胡夫人。”

女人一愣,才想起自己應該姓“胡”,連忙萬福道:“孟鏢頭。”

孟天山道:“冒昧打擾。我就是來看一下,胡相公的身子,可好些了麼?”

女人猶豫道:“有勞孟鏢頭費心……他……他還病著。”

孟天山點了點頭,道:“我就聽見趟子手說,你們還在煮薑湯……可是老喝薑湯不行啊,發一次兩次的汗還不能退燒,恐怕就已經不是普通的風寒了。”

他語重心長,一番話正說在女人心坎上,登時說得她眼圈微紅。

“孟鏢頭說得是。”

“大家同宿一店,便是有緣,更何況還有賢夫婦讓屋之誼。”孟天山道,“藥石一道,老朽雖不敢說精通,但也略知一二。胡相公的病,不知方不方便,讓我看上一看。”

他如此好心,女人正自彷徨無計,聞之不由一喜,稍一猶豫,連忙將他迎進來,一邊忙著端凳倒茶,一邊不覺絮絮說起男人的病情。

男人躺在厚厚的棉被下,半閉著眼,連句話都說不出了。

孟天山不敢怠慢,連忙就在床邊坐下,先翻著看了看男人的眼底,又來搭手把脈。閉目推敲了半晌,眉頭越皺越緊,哼了一聲,道:“原來如此。”

女人被他說得心驚,問道:“孟鏢頭,怎麼了?”

孟天山搖頭道:“我初見胡相公昂藏魁梧,隻道他體格強壯,小小風寒,料來奈何不得。可是想不到的是,原來他內裏卻已經是五髒俱傷,八脈紊亂,若是還隻是這麼灌薑湯下去,隻怕不過兩日,便有性命之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