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個火,借個火!”
那年輕人叫著,也不管那馬了,就咋咋呼呼地走進亭子來,“撲通”一聲在火堆旁坐倒,伸出一雙被雨水泡得蒼白發皺的手,就著火,烤了起來。
“這該死的雨,下個沒完沒了,冷氣真要鑽到人的骨頭縫裏去了。”
沈紗側過臉,擦了擦眼角,這才偷眼打量他:那是一個非常年輕的男子,額頭很寬,皮膚很白,眼睛很大。他很英俊,可是英俊得有點過頭,而且他瞪著眼睛,意氣風發的樣子,仿佛總有一點矯揉造作,摻在裏邊。
他的背上背著一隻黑色革囊,囊長四尺有餘,被他摘下來,橫在膝上時,囊裏“叮叮”作響,似乎是裝了什麼長形的鐵器。
沈紗微微皺了皺眉,這個年輕人的身上,有一種她不喜歡的味道。
“大哥,大姐,能分我一點給我吃麼?”那年輕人指著火堆上的餅和肉,道,“我給你們錢。”
沈紗被他那一聲“大姐”叫得沉下了臉。
刁毒卻笑道:“給他。”
沈紗於是氣呼呼地從劍上褪下,那已烤得半焦的餅和肉。年輕人千恩萬謝地接了,嘶嘶哈哈,狼吞虎咽地吃起來。
沈紗才又拿出了一份糧、肉,穿上食人劍,重新給自己烤上。
那年輕人吃著東西,視線卻忽然落在那沾滿了牛油和餅渣的食人劍上。他愣了一下,左顧右盼一番,才在刁毒的手旁,找到了劍鞘。
“你……”他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對刁毒道,“你就這樣對你的劍?”
刁毒揚了揚自己吃了一半的餅和肉。
“你一點都不愛護自己的兵器的?”
刁毒仍是笑笑,不說話。
那年輕人的眼睛癡癡地盯著五色斑斕的“食人劍”,眼角跳了跳,三口兩口將餅和肉吃完,忽而笑道:“大哥,有酒麼?”
他張嘴就要吃,抬手就要喝,沈紗都幾乎氣不過了。
卻見刁毒仍是不動聲色,隻遞過了酒囊。
那年輕人大大地喝了一口,眼睛變得更亮了,道:“還未自我介紹,我叫史天一。未知大哥怎麼稱呼?”
“江湖散人,”刁毒將劍轉了半圈,道,“不值一提。”
史天一長歎了一口氣,道:“不說就不說吧。”
這年輕人的身上仿佛有著極為敏感的鋒芒,刁毒雖隻含混了一下自己的名字,可是看他的反應,卻像遭受了極大地委屈、極大地不信任一般,難過得說不出話——全然不顧自己剛才還吃著刁毒的肉,現在還喝著刁毒的酒。
可是他深吸了一口氣,卻馬上做出了“既往不咎”的寬容神情。
——這是沈紗第一次,在他的身上發現了瘋癲跡象。
“我闖蕩天下,是為了找人試槍,突破極限,體會人生極樂。”史天一神情肅穆,道,“李重華、韓奪天、左長苗……這些人,我會一一向他們發起挑戰!”
沈紗忽然聽見重華公子的名字,不由得身子一震。
“突破極限時的那股‘勁兒’,你們感受過麼?生死一瞬,天地變色,超凡脫俗,心花怒放。那一瞬間獲得的無盡的滿足與孤獨……是人世間最快活的享受。”
他那沉醉的聲音,不僅沒有讓沈紗感同身受他的喜悅,反而毛骨悚然,不由自主地想要離他遠些。
史天一正色道:“那樣的極樂享受,是鬼神賜給習武之人的特權,也該是他們每個人的畢生追求。熱愛武藝,努力磨練,是每個習武之人的義務和宿命,任何人都應該全力以赴,以求無愧。”
刁毒一口一口地吃著餅,專心致誌,倒像是才發現沈紗的燒烤手藝了得似的。
“可是武藝是看不見摸不著的,於是兵刃則就成為了這一門武藝的象征。”史天一拍了拍自己懷中的黑色革囊,道,“所以,一個武林中人,可以不敬鬼、不敬神,但是一定要敬重自己的兵刃。惟其如此,他才有可能無愧於鬼神,無愧於自己。”
刁毒看著他,忽然又轉臉去看沈紗架在火上的食人劍,叫道:“哎呀,我的劍!”
他裝傻充愣的本領,實在一絕,沈紗心中雖然恨他,卻也差點笑出聲來。
“不敬重自己兵刃的人,不配做一個武林人;不愛惜自己兵刃的人,不配再活著。”
那史天一忽而起身,單手抓著革囊,來到了短亭亭簷之下。
“我讓你吃完這個餅。”這年輕人負手而立,道,“然後,我會殺了你。”
他忽然翻臉,沈紗已是一愣。可是刁毒卻似早有預料,一邊慢慢咀嚼,一邊道:“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