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話 笙歌默(1 / 2)

葉知秋的眉間依然有淡淡的笑意,他用折扇輕輕架開蕭落的玉簫,微笑道:“在下今夜無眠,百無聊賴之下出門閑逛,在幽徑附近聞得清簫聲聲,這才隨了簫聲尋到此處。在下決計不是另有所圖,姑娘見諒。”他的折扇微微一揮,蕭落隻覺精氣神都在一瞬間被封印起來,再也施展不出。她的右手一鬆,玉簫直直地掉落下去。她甚至還沒看清葉知秋如何出手,他已將玉簫雙手奉上:“蕭姑娘,得罪了。若在下另有圖謀被姑娘撞見,我也可趁方才姑娘不慎時,製住姑娘後安然而退。薑閣主與家父乃生死之交,璿璣閣與訣月城素來交好,我絕無不軌之意。在下失禮了,還望姑娘海涵。”說罷,他低聲念咒,為蕭落解了封印。

蕭落接過玉簫,微微一笑,眼中波光流轉:“訣月城少城主也非等閑之輩。聽聞訣月城以封印之術傲視一方,少城主於封印之術的造詣之高深更是當世少有。恕小女子見識淺薄,請問葉公子,封印之術與結界之術有何異處?”

“承蒙姑娘謬讚,在下於封印之術不過略窺皮毛,所幸家學淵博,自幼耳濡目染。我雖不成大器,對姑娘的問題卻也可試解一二。”葉知秋的笑容淡若春風,微暖,他接著說道,“封印之術禁製的是被封者的內息或是元神。封印可以是咒語,法術或者符咒。修為高深的封印師可借具靈力的外物相鎮,封住其形體魂魄。結界之術牽製的是外界的力量,或阻或消,甚至隱去自身。封印主內,結界主外,二者或許也算殊途同歸。”

“是麼?那葉公子可有破除結界之法?”蕭落看向葉知秋,一雙明眸裏閃過些許狡黠。

葉知秋輕搖折扇,沉思片刻,答道:“破除封印尚需修為更高深的封印師或是待到封印法力消退。在下曾聽聞,若要破除結界需假其他結界師之手,或可借外物之力破除。在下不才,尚可破除一些粗淺的結界。”

蕭落轉過身,正對著葉知秋,唇邊綻開一朵可愛的微笑,左靨泛起淺淺的笑渦,像一隻狡猾的小貓,很是惹人愛憐。葉知秋的心頭湧上幾個字:梨渦淺笑,顧盼生嫣。他不覺有些癡了,忙借搖扇的動作掩飾過去,苦笑著對蕭落說道:“蕭姑娘,在下若有什麼能夠為姑娘效勞的地方,你盡管說就是了。”

蕭落唇間的笑意更濃了:“煩請葉公子陪小女子夜探璿璣禁地。”

曆代閣主閉關修行的清音洞即是璿璣閣的禁地。相傳清音洞是璿璣閣蘊涵山脈靈氣之所在,若能入內修行,則對功力提升有極大益處。按門規,惟有閣主才能自如出入清音洞。不得閣主允許擅自接近清音洞者,當即視作棄徒,逐出門牆。師父已閉關近三年了,按照輝月長老的說法,師父可能出事了。若不親眼看到師父無恙,她又怎可安心?秦焜既可進出清音洞,必然會布下結界。而蕭落不解破除之法,硬闖清音洞反而會驚動眾人。幸得尋來破界之人相助,自己雖對他不甚了解,但見他眉間自有清朗正氣,且是名門之後,應不至加害師父。

蕭落領葉知秋走到清音洞前,心中尚有幾分猶豫。葉知秋看出她的不安,微微一笑:“姑娘可是心內不安?若是為在下之事,姑娘大可安心。在下不是貴派中人,對貴派機密絕無窺探之心,更無加害之意。倘若此行行跡敗露,也可逃過責難。我反為姑娘憂心,還請姑娘三思。”

蕭落搖搖頭:“葉公子誤會了,蕭落絕無不信任公子之意。隻是此行甚為凶險,若是連累了公子…”

葉知秋揚起折扇,阻了她的話,淡然笑道:“我雖不濟,也不至拖累姑娘。即使前路凶險,我也甘願陪你闖上一闖。”

蕭落移開視線,隻見洞前的石碑上刻著“清音洞”三個蒼勁有力的大字。筆走遊龍,若有神威。蕭落不敢逼視,垂首歎道:“我已是本門棄徒,又有何所懼?這便走吧!”

洞內漆黑一片,蕭落掐了個訣,默念咒語,以法術引來明火。火苗在她的指間虛弱地搖曳著,淺藍的火焰無力地掙紮了一下,旋即熄滅了。葉知秋沉吟道:“看來洞內自有禁製術法,姑娘小心了。”

蕭落默不作聲,腳步放得更輕更緩了。二人在黑暗間摸索著洞壁,緩慢地前行著。怕黑的人,害怕的是獨處黑暗中的絕望和無助。然而真正令人恐懼的不是黑暗本身,而是直麵其間未知的事物前,自身的恐慌和想象。蕭落也怕黑,但她對黑暗的恐懼,卻是來源於她從噩夢中驚醒過來時,猶存的心悸。獨居聽月水榭的三年間,她尤為害怕黑夜的到來,她甚至不記得她有多少次從夢魘間哭泣著醒來。夢回荒原,白雪連皚,千裏寂寥。天灰蒙蒙的,雪安靜地飄落在側。她在雪地裏奔跑著,拚命追趕著蕭飛,卻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弟弟奔向死亡。她伏在雪中無聲地慟哭著,一頭長發散落,三千青絲成雪。她茫然地張開眼,隻見秦焜的劍無情地劈來,他的眼神比劍鋒更冷。夢到這裏便斷了,她每夜重複做著同樣的夢,又在同樣的夢魘中驚醒,頰間猶有未幹的淚痕。從此,她的生命間隻餘下亙古不變的黑暗與荒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