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紋旗是約定的暗號,習武在陣後緊張地看著這麵旗以一個漂亮的斜線插到敵人的側麵,朝他連連揮動起來。習武會意,讓手下的弩手帶上剛剛裝填好的連弩前出五十步,對著老棗指示的地方射去。隻見又是一陣昏天暗地的箭雨,大食人像割麥子一樣被撂在地上,戰場的喊殺聲中頓時充滿了哀嚎。
箭雨過後,潛至敵後的鎮胡營勇士一躍而起,奮長槍舞陌刀,一陣暢快淋漓的砍殺。暈頭轉向的大食人受到突如其來的打擊,來不及弄明白是怎麼回事,紛紛本能地退避,陣型就像條被切成兩截的蚯蚓,蜷縮著,中間露出一條窄窄的空隙。李校尉和老棗立刻急追猛進,尾隨著殺過去,空隙被一步步地擴大,一丈,兩丈……
習武帶著弩隊稍稍後退,撇下連弩,換上二十石的單發勁弩,對著老棗虎紋旗前約十步的地方,作三排輪射。每打一輪,李校尉和老棗就作一次衝鋒,再打再衝,如此反複三回,數萬敵軍中間終於被撕開一條可容騎兵通過的窄窄的通道。老棗退後幾步,結下背上的旗幟,朝中軍方向猛烈地揮舞起來。他心中默念:上蒼保佑,但願那幫官人們能看出這條通道的價值,荒廢了自己的一片苦心。
趙成幾乎立刻就看到了前麵戰局的微妙變化,但他卻束手無策。他的連雲堡軍被分成了兩塊,步兵擺在戰鋒的位置,騎兵和其餘各軍的騎兵一起編組,擺在了左翼,自己卻被留在了中軍。這是顯然高仙芝幕府的有意安排,他已經不能再指揮自己的兵馬了。但戰局岌岌可危,機會稍縱即逝,趙成感到了一腔熱血在胸口激蕩,他不能裝聾作啞,這是前麵的弟兄們活出命去創造的戰機,縱使千刀萬剮,他也要去試一試。
“中丞,快看!”趙成指著敵軍陣中的那條縫隙對高仙芝說。他知道高是個明白人,無須多說什麼,多說反而不好。
高仙芝當然知道這條縫的價值,而且他更清楚趙成接下去想要說什麼,他現在要做的就是等著趙成把肚子裏的話倒出來,隨後再順水推舟。
“你的意思是……”高仙芝明知故問。
“趙成願率本部兵馬戴罪立功,以雪昨日之恥。如若不勝,甘受軍法!”趙成雙膝跪在高仙芝麵前。
趙成一步到位地給了高仙芝足夠的威風,這樣的情況下再羅嗦半句都是廢話,於是高仙芝道:“好,不僅是你的本部人馬,我把左翼五千騎兵全部撥給你,隻許勝不許敗!”
趙成領命,拿過令牌,甚至來不及向高仙芝稱謝,就策馬飛奔而去。情勢緊急,根本沒有時間召集各個騎兵頭領作仔細的布置,趙成隻把令牌高舉過頭頂,一邊大聲喊:“中丞有令,爾等隨我上陣殺敵,遲疑者斬!”一邊馬不停蹄地超越大隊騎兵,徑自朝敵人衝去。趙成的本部兵馬看見自己的將官來了,齊聲大喝一聲“是!”,紛紛策馬跟隨趙成。其餘各隊騎兵見狀也就從眾而動了。五千兵馬就朝著敵陣當中的通道直衝過去。快接近的時候,趙成揮令旗撥出一千騎,朝敵陣縫隙的兩壁衝擊,繼續擴大通路,其餘四千人不與敵人糾纏,從縫隙中魚貫而過,一直衝到敵陣後半裏處。
趙成勒住馬,身後的士兵也跟著停下來。趙成聽見對麵地大食中軍裏傳來了短促的號聲,這大概是他們也發覺了唐軍的意圖。不過趙成想,你們已經來不及了!他立刻下令掉轉方向,朝著過河的那批敵軍殺去。
唐朝的戰馬從背後撞到了大食陣中,就像是在敵人腦後狠狠打了一悶棍。大食人試圖回身抵擋,但混亂擁擠的陣型卻讓他們的騎手無法掉轉馬頭,步兵又無法獨當一麵,於是軍心大亂。大食軍陣像沙子一樣散開,士兵四散奔逃。趙成帶騎兵進行了短距離的追擊,殺其半數,其餘的連滾帶爬地逃到河西岸去了。
“殺!”唐軍陣營裏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經過浴血奮戰,他們首戰告捷。
於是高仙芝下令鳴金。伴隨著一陣鍾磬聲,方才和敵人交戰的兵馬按部就班地退倒陣後,原先列在第二陣線的於闐軍輪替到戰鋒位置,全軍仍舊嚴陣以待。
第一陣過後,將軍們的心情輕鬆了不少,他們意識到敵人並沒有他們看上去那麼可怕。
“大食人卻也不過如此。”李嗣業輕蔑地說
“不可輕敵。”高仙芝道,“方才一戰隻怕是偏師出陣,他們尚有精銳未動。”
“中丞何以知曉?”岑參問。
高仙芝答道:“你看對岸正中的那座山丘上,敵軍陣列何其嚴整,已經站了三個時辰卻紋絲不亂,可謂不動如山。非久戰之師不能為此,這支兵恐怕才是他們的主心骨。我久聞大食兵驍勇,海西諸國已多半為其征服,似剛才那撥人馬,是絕對做不到這一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