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嗣業還是不信,道:“我看是以訛傳訛,徒有虛名罷了。”
高仙芝道:“是不是虛名,就看他們退不退兵了。若方才一戰是他們的精兵,這一仗就已經是賠了血本了,不出一刻必退。若不退,則是賊心不死,說明他們手頭還有棋子未落,不走完這盤棋是不會甘心的。”
眾將於是又朝對岸眺望,隻見敵軍陣營巋然不動,非但不退,還在收羅潰散的敗兵。
高仙芝和將軍們相互對望了一眼,高說:“見否?惡戰尚未到來,不可心生懈怠。傳令下去,各軍嚴守本位,擅動者斬!”
鎮胡營風塵仆仆地退了下來,在指定好的位置重新排好陣勢。王經四下一看,鎮胡營的方陣已比剛才小了整整一圈。李校尉下令清點人數,發現已經折了三十四個人。大家於是都悶悶不樂,不僅是因為兄弟的戰死,更因為人人知道這三十四個人僅僅是開始,接下來自己將會遭受到怎樣的命運,沒有人心裏有底。
一場苦戰幾乎讓士卒們耗盡了氣力,老棗下令休息,大家立刻都唉聲歎氣地跌坐在地上,如果不是有軍令的約束,王經估計多半的人都會枕著盾牌睡上一覺。李承嗣坐在王經的前麵,卸下頭盔擦了擦粘在上麵的血跡,又解下腰帶上的牛皮囊咕咚咕咚地狂喝了一氣水,突然覺得氣氛有些沉悶,轉過頭去問王經:“秀才,這一仗收拾了多少個?”
王經坐著發呆,他在累了的時候一貫如此。恍惚間聽到了李承嗣的問話,卻又實在記不起剛才廝殺的細節了,便道:“一陣亂殺,誰能記得,苟全性命於亂世,就莫要生出這等閑心雜念了。”
“你這廝真無趣。”李承嗣道,便又問後麵的元輔仁,“姓元的,你咧?”
元輔仁此時正哭喪著臉擦著滿身的血跡,便沒好聲氣地回答李承嗣:“前麵有您二位哥在,那輪得到兄弟我呀。你們二位倒是殺的歡,小的我可是老老實實跟在後麵濺了一身的臭血,啥也沒撈著。”
李承嗣說:“那趕明兒把你換前麵去?”
元輔仁忙說:“那你還是饒了我吧,沒這金剛鑽,我不攬這瓷器活。你也知道我老元沒啥大誌向,隻求躲過這一劫,平平安安地回去。不知李哥今兒得了多少首級?”
說到這裏李承嗣也黯然,道:“殺敵無數,卻不得空割下半個首級來……”
王經接茬:“全為他人作了嫁衣裳。”
李承嗣說:“不過平攤著算,營裏每兩個弟兄能分一級,也勉強湊合。”
這時元輔仁湊上來,笑嘻嘻地說:“我和二位打個賭怎麼樣,我說甭管你這一仗砍翻了多少大食人,恐怕都是白費事。”
李承嗣和王經幾乎異口同聲地說:“此話怎講?”
元輔仁故意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我覺著這一仗……贏不了……”
“小心剜嘴割舌……”王經緊張地說,“這時候你亂什麼軍心……”
李承嗣說:“你小子有話就全倒出來,你到底看出什麼來了!”
元輔仁說:“他們人太多,每次兩萬人,輪番過來,早晚把我們耗死……”
王經說:“上兵伐謀,人多勢眾未必能勝,打仗時多有出奇製勝的時候。”
李承嗣說:“秀才說得有理,兵書上說的,還能有錯?”
元輔仁道:“秀才讀書讀傻了,李哥你怎麼也跟著轉筋?雖說人多勢眾未必能贏,但我看人多勢眾多半能贏。那些兵書都是給大人將軍們看的,反正到末了以一當十那種事都用不著他們去幹,風涼話淨由著他們說好了。我也說不清為啥,反正這一仗我感覺不好,右眼皮老跳。”
王經和李承嗣不聲響了,縱然他們有一千一萬條理由可以把元輔仁駁得啞口無言,但喉嚨口就像是有一塊石子堵著,什麼也說不出來。因為他們也有同樣不祥的預感。
這時,老棗對他們道:“休得聒噪,他們過來了。”
對麵山坡上終於又有了動靜,大食人在剛才潰逃回西岸的敗兵中,拖出來二十來個,在陣前斬首示眾。隨後吹起一陣長號,中間山坡上那些肅立如山的兵馬,這時像山洪一樣湧下山,踏水滾滾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