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朦朧的幼年記憶中,他隱約記得一張模糊的臉,那是他幼時的領養人的麵孔。
那是一個平凡且忙於生計的女人,從他小時候有記憶以來她就很少在家。常常在屋子裏坐一下午,才會聽到屋外門鎖打開,然後是一個人拖遝而又疲憊的腳步聲。那時候他總會提起精神迎上去,去迎接領養人回家。
記憶中他們生活得很拮據,很少吃到肉,並且經常要搬家。因此他幾乎沒有機會結識同齡的玩伴,總是在屋子裏打發一整天的時間。當然,她也不會允許他外出。每次逼不得已地要帶他出門,領養人總是將他包裹得嚴嚴實實,像是就怕被旁人看見一樣。
很小的時候,他並不明白她這樣做的原因。然而有一次,他卻意外聽到了領養人和房東的爭執。
“我們不能讓你們這樣的人住在這裏,這會破壞我的名聲!”
“我們什麼都沒做,我隻是帶著孩子在這裏打工,不會做什麼的。”
“那不一樣。你帶的這孩子,他父母做了那麼天怒人怨的事情,我不能讓你們繼續住在這裏了,要被人說閑話。”
“可是他隻是個孩子,他爸媽做的事情和他沒有關係。”
“都是流的一樣的血!誰知道這小孩以後會不會殺人放火,總之明天你們就搬出去,不然我就打電話喊警察過來!”
對話的最後,他隻能從門縫裏看到領養人那傴僂孱弱的背影,還有房東離開後她壓抑的哭泣聲。
從那個時候,他開始明白,他們之所以要過這種四處躲避的生活,之所以他不能出去見麵,原因都在自己身上。因為他不是好人家的孩子,他身上流著不幹淨的血。
這一切,都怪自己。
那天偷聽到的一番對話,在不滿四歲的孩子心裏深深地印刻下了痕跡。從此以後他們頻繁地搬家,領養人依舊到處打小工維持生活,一旦被人發現身份,又要帶著孩子逃到下一個地方去。在這些過程中,他斷斷續續地聽到了人們的議論。
“這個殺人犯的孩子,以後肯定也不是什麼好人。”
“他身上就留著殺人犯的血!”
“當時幹嘛讓他生下來,應該墮胎。”
“殺人犯沒有資格生孩子!殺人犯的小孩沒有資格活下來!”
在他年幼時的思維中,當時並不理解“殺人犯”這個詞真正的含義,隻知道那應該不是什麼好的稱呼,而自己身上就留著這些不幹淨的血。在又一次被人趕出出租屋,他與領養人相抱在寒風中顫抖時,他終於下定了一個決心。
他問:“因為我是壞小孩,所以他們總是趕我們走嗎?”
領養人隻是緊緊抱著他,沒有出聲。
“既然這樣,那你就丟下我吧,這樣那些人就不會再趕你出來了。”他用小手抱著唯一能溫暖他的人,靠在她身上,輕輕道:“我不生你的氣,你把我丟到孤兒院裏去吧。”
當時她是怎麼回答的?他已經記不太清。唯一有印象的,就是在寒風中緊摟住自己的一雙手臂。在漫漫長夜中,隻有一大一小兩個人相依為命。
領養人並沒有選擇丟下他,之後兩人又東奔西跑地過了幾年。直到某一年秋天,他才結束了這種逃亡生活,起因是領養人的死亡。
死因是在高負荷的工作環境下連續工作,不甚重負而導致的猝死。從那以後,這世界上唯一能溫暖他的手,也變得冰冷了。他似乎注定孤獨一人,而就在即將被送去孤兒院的時候,卻有一個意外的人出現在他的麵前。
“我家裏有很多好吃的哦,要跟我回家嗎?”
一個男人蹲在他的麵前,看著年幼孩子稚嫩的臉。
“那你會把我趕出來嗎?因為我是殺人犯的孩子,我以後也可能會變成殺人犯,大家都害怕殺人犯,和我在一起的話他們也會把你趕走的。”
“不會的。”一隻大手揉著他的腦袋,他聽見一個爽朗的笑聲。“叔叔就是抓殺人犯的,而且叔叔也可以保護你。你也不用擔心我會被趕走,大家都需要叔叔保護,不會把叔叔趕走的。”
聽起來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那我以後也可以抓殺人犯,成為像你這樣的人嗎?”
說話的男人一愣,接著哈哈大笑。“可以啊!隻要你想,就可以。”
如果能成為像大叔這樣的人,是不是以後不會再有人害怕他,是不是就能夠不再讓重要的人因為自己而流離失所?
直到後來他才知道,當時的領養人——他的小姨,在那個年代是背負著多大的壓力撫養著他這個殺人犯的小孩。從那以後,他就下定決心。如果可以的話,他想要成為養父那樣可以保護別人的人。
他要去保護自己重要的人,再也不讓他們受到任何傷害,就像是——
“徐尚羽,起床。”
什麼聲音,好吵。
“三秒鍾之內你再不起床,後果自負。一、二……”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