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到人間。
所謂的“救世主”是一個長得儒雅的白麵書生,身穿綾羅綢緞,披在肩上的黃金長紗的擺尾拖在地麵,如落難鳳凰低垂不振的尾巴。這衣著與其麵目極不相稱。
我狠狠地吐出一個字,俗。
他聽見這話,嚇得麵如土色,向我欠下身,攤開右手說,請神使大人上座。
我順著他手勢,在左右跪滿人類的鮮紅地毯上行走。
這條狹道蜿蜒盤旋而上,長不可耐,於是我搖身幻化到座位上。他嚇了一跳,狼狽地向我跑過來,而後畢恭畢敬地跪下。
我說,傳真主旨意,惡物將再現世間,爾等務必小心防範,以備不測。
他匍匐在地,等待我進一步指示。
後來我走了,他也不知道。
我在人間。
換了一身素服,我就是一個凡人。
人類的市集真熱鬧。人頭湧湧,我隻是當中的一粒塵埃,隨著人流在這種憋擠的情況下遊蕩。我身旁是一些俗人,俗不可耐,有滿臉麻豆玩弄風車的孩童,有塗脂抹粉騷味十足的女人,有絡腮胡子凶神惡煞的屠夫,還有老態龍鍾半癡半癲的拄杖老人。他們在我四周,被人流推擠著,被迫向我擠來。我就這樣被他們定格了。我左手抓住孩童嫩肥的粘糊著鼻液的小手,右手握住老人結滿老繭滄桑皸裂的枯手,在人群中如飄落的橘紅的楓葉在河流中搖曳掙紮。風兒不小,麵前的風騷女人的發絲如同劈麵而來的雨水淅淅瀝瀝吧吧嗒嗒地敲擊我臉龐,當中夾雜的俗氣侵襲著我,嗆得我透不過氣。屠夫被擠得怒不可遏,舉起右手的刀要嚇人,這下連臂膀的位置也給人占上了。我隻好提防著我頭上的屠刀不要掉下來。
這時候,孩童的風車掉在地上,我伸手去撿。突然,一陣痛從腳尖鑽上心頭。
啊!老伯,麻煩您的手杖……我說。
我來到魔界。
竟然沒有一個魔靈來迎接我!
我氣衝衝地走進魔族宮殿,身後的旋風將所有阻截我的魔人擋開。
我來到宮殿,看到倨傲的魔神斜倚在寬大的米黃色的象牙座上,慢條斯理地啜飲高腳杯中殷紅如血的瓊漿。
好大膽子!見到神使連禮儀都沒有了?我怒發衝冠。
嘿,想不到神族淪落到如此地步,叫一個黃毛小子來傳達旨意啊。那個家夥咧開嘴笑了,笑得詭譎而陰險。
你……我氣得頭腦都要爆炸了,狠狠地瞪著他。
他從象牙座上站了起來,頎長的身段被一團冷豔絕麗而又魍魎淒惻的黯淡蒼紫的光暈包裹著,冷酷的俊臉如同惡魔的臉龐被利刃削過了一般,方方正正,有棱有角,橘紅的長發與紫暈交輝相映,又被他身上隱隱發作的霸氣托起,飄揚騰飛,翻滾如浪。
他站在高台上,臉色肅穆而莊嚴,宛若真神的尊威,凝重而不可褻玩。我的心也隨之沉重,進而生發敬意,不由得投以欽佩的目光。
他一身絳紫鎧甲緊緊地貼裹在身體上,透射出婆娑動人的身姿,修長的身段在紫光的影映中迷迷離離,鱗甲在紫光的反射下漫散著紫白相間的光質,如同出水蛟龍鱗片上的輝暈。他修長纖細的嫩白手指從偌大的披風裏伸出,直指大殿穹頂,我便看見一團強光覆蓋在殿堂上空,經久不散。我靜靜地閉上眼睛,打開“心眸”,無數畫麵與片斷如浪花般在腦海裏湧動……
我看見天幕瀉下的七彩流光,輕拂、飄揚;我看見這片光彩下一群黑壓壓的巫師,他們踮起腳尖,在金光熠熠的荒原上吟哦著古老而蒼勁的咒曲,他們寬大的黑長袍因風鼓動,如同黑色的湧流在推搡擠迫;我看見身法敏捷、勃發英姿的黑鎧甲劍士與毒鱗炎龍、狻獸、邪瞳猊的身體在巫師強大的結界上振作奮發,漫天飛舞;我看見惡物在咒法的催動下癱瘓,純白鎧甲的龍騎士的穿刺棘槍從它頭部搠入,將它挑起,一個暗係魔法球擊中它,"啪"的一聲,支離破碎的骸骨與腥臭汙穢的血液熱滾滾地灑滿一地……
我睜開眼睛,這位魔族偉大的領袖站在我麵前,如同一尊挺拔的塑像,他的瞳眸又大又紅,如同嗜血的禿鷲的眼睛─—布滿風霜與斑斑血跡……
我在魔界。
這裏沒有人間的熙攘紛擾。狹長的街道冷冷清清,偶而看見幾個衣著藍褸的難民行色匆匆,從我身旁一掠而過,帶起的風兒裹挾著零星的幾片枯葉打在我的素衣上,落在我的腳下,枯槁、憔悴、死寂……我放眼望去,小路曲折幽深,延綿不絕,伸進暮色的胸膛,被重重的陰霾死死地壓住,看不到盡頭。我邁開步伐,獨孤與鬱悒如同繩索勒住我的心眸,一種窒息與空洞在心澗流淌、漫散、傳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