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出去以後,婁滿家壓低嗓門,戰戰而問:“可能是書記那邊傳出去的嗎?”
“現在看來,可能性很大啊。”孔孟章疲倦地道,“如果真是這樣,那就是一場政治陰謀。他先給我支招,然後讓我別公開說是他的主意。當我按他說的去做以後,他又聯合媒體,隨時拿捏我的軟肋,置我於死地。滿家啊,現在的媒體可不比當年啦,政府再強大,再狠,想壓也壓不住。除了報紙,還有網絡,隻要我們犯了大錯,網絡上的口水就會把我們活活淹死。”
“當年他的政治前程,就差點壞在輿論上麵。”婁滿家囁嚅道。
“是啊,他變得越來越老練,越來越精於此道,可謂是老謀深算啊。”孔孟章感歎道,“當年他違法執政而被媒體擊敗,這些年一定耿耿於懷,並且將失敗轉化成了執政經驗,甚至,把這種經驗運用於政治鬥爭,我差點成了他試驗的犧牲品。”
“是很危險。”婁滿家附和道。
“經過最近這些年的發展,媒體的力量由弱變強,甚至變得非常強大;相比較而言,政府的力量由強變弱,稍有不慎,就會進入弱勢狀態。”孔孟章分析道,“如果說,前些年郝束鹿憑著一些社會關係可以勉強頂住輿論的壓力,那麼今天,發生同樣的事情,他肯定再也頂不住了。當然,他像一條泥鰍,成功逃脫了,躲到政府的背後,成為執政者的總後台。有成績他輕鬆霸占,有問題他輕鬆推掉。唯一可能被媒體擊垮的,就是政府。你發現沒有,最近幾年發生的各類事件,上麵一問責,被處分甚至被趕下台的,全是政府領導。”
“黨委書記要排擠政府領導,更加容易了!”婁滿家驚道。
“黨政領導之間的明爭暗鬥,哪裏都一樣,但都擺不上桌麵。如果有苦水,隻能往肚裏吞,除非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孔孟章覺得頗為無奈,接著又咬牙道,“在中國幹縣市長,要麼幹脆懦弱無能,在黨委書記麵前做個擺設,樂得逍遙自在,也沒人找你茬;要麼幹脆做個強者,而且要真強,比黨委書記更強。否則,隨時會被推下懸崖。”
孔孟章看了看婁滿家,繼續道:“現在,我們不強不行啊,不強也得往強的方向發展,總不能幹等著跌下懸崖吧?所以,他玩陰的,我們就玩狠的。所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要當好這個市長,除了要把政府各項工作抓好外,更重要的還是要善於化解來自黨委書記的陰招損招,用自己的智慧,化之於無形。走到他麵前,我們還要學會朝他禮貌地微笑。”
“這個不容易啊!”婁滿家擔心道,“市長,您是否有了應對之策?”
“馬上召開政府辦公會議,重新研討工作方案!”孔孟章聲音不高,但很有力。
婁滿家出去後,孔孟章一個人在辦公室裏靜坐了幾分鍾。
昨天從郝束鹿辦公室裏出來時,說他做了爺爺以後更心疼孫子的話在耳邊回響。
還有那看似無邪的笑,更是讓人毛骨悚然。
參加會議的,還是昨天那撥人。他們的態度沒有變化,仍然明哲保身,為自己的前途而不敢得罪黨政主官,特別是黨委書記。
不過,孔孟章的態度令他們吃驚,一夜之間,就把昨天出台的政策全給否了。
“今天一早,我就接到了電話,說好多媒體記者已經拿到了我們的文件,而且還起草好了文章,隻要文件到了各部門單位,第二天就會有文章見報。甚至,可能今天下午的網絡上就會有揭露文章,當然,全是批評我們霍家灣市政府野蠻拆遷、野蠻行政的。”會議室裏,響亮著孔孟章那斯文而嘶啞的聲音。“但是,我們文件並沒有下發!同誌們,我們的文件還沒有下發,記者居然已經拿到文件了!”
與會的領導們紛紛交頭接耳,議論是誰把文件傳到了外麵。
“當然,我相信不可能是在座的各位,不可能是我們霍家灣市的任何一位領導。憑我多年和大家的接觸,憑我對大家的高度信任,我不相信有誰會故意把文件捅到外麵去,這樣做,對我們大家都沒有好處嘛!”孔孟章不僅想把大家的嫌疑排除掉,而且還努力地排除大家對郝束鹿的猜疑。“我已經批評辦公室的同誌了,肯定是在文件印刷過程中出現疏忽,不小心流落到外人手裏,據說有好幾個人到文印室裏來過,具體也記不起來了。這可是工作上的失職,我們一定要吸取教訓,引以為戒!”
大家都洗脫了嫌疑,放寬了心,接著想知道孔孟章下步的打算。
“剛才我們來上班時,發現上訪的人越來越多了,估計接近上千人了!”有人擔心道,“這樣下去,很危險啊!如果再不采取有力措施,會釀成大禍的!”
“是啊,我正想和大家商量一下具體的應對方案。”孔孟章順著這種擔心說道,“剛才我派人出去摸了摸,發現不僅人多,而且有好些人手裏都拿著我們昨天準備下發的文件的複印件。既然到了這一步,昨天的方案幹脆就不執行了,好在文件也沒下發,我讓辦公室銷毀掉了!把消息放出去,就說這個文件是假的,是有人捏造事實,偽造文件,我們一定要嚴肅查處!我們自己市裏的幾家媒體,要首先發出聲音,搶占輿論的製高點。把那些想混淆視聽的輿論,立即消滅在萌芽狀態。”
“既然第一方案不行,那隻有執行昨天商量過的第二方案了。”有人記性特別好,適時提醒道,“是不是讓郝書記去打招呼,讓武警和駐軍出麵協助,驅散鬧事群眾?”
“我看不必了。如果按第二套方案去辦,我們會輸得更慘,更難看。可以肯定,那些媒體記者們,正等著我們去幹這樣的蠢事,他們可以上大稿,出大名,還可以提高報紙發行量。我不想進這個圈套。”孔孟章顯然成竹在胸,似乎昨天他根本沒有提過這兩個方案。“我找信訪局的同誌談過了,昨天會議開到了深夜。據我們了解,上訪群眾確實存在不少困難。開發商有百福大幅壓低賠償價格,降低安置標準,確實太過分了。你們知道嗎?這些年有百福在霍家灣賺了好幾個億,但攤子鋪得太大,大量的資金都在外地的工程上。在我們東山區塊這個項目上,至少需要個六七個億的資金才能啟動,但他實際隻有可用資金幾千萬。所有的資金,全是靠空手套白狼,虛報材料,從銀行反複借貸來的。我的態度是,對這種奸商決不能再縱容下去了。如果他真要繼續上馬東山區塊工程,就必須籌到足夠資金,給拆遷戶補足損失,據估算,每個平方米至少要補五百塊錢。如果他不肯補,那我們就按當初的合同,以違規違約為由,收回這塊土地,改由其他公司運作。”
與會者都知道這樣做會得罪郝束鹿,但除此之外又沒有更好的辦法。於是,就都裝聾作啞,最後都點頭同意了孔孟章的建議。
會議結束後,孔孟章就在信訪局同誌的陪同下,出現在上千名上訪群眾中間,舉著喇叭和他們對話,要求他們選出二十位代表,到會議室去協商解決方案。
經過協商,大多數的代表都同意了孔孟章提出的補償方案。但是,也有幾位還覺得太低,認為應該增加八百,而不是五百。孔孟章說:“就是這五百,還是我頂著壓力商量下來的,現在隻是我們政府的意見。至於最後能不能落實,我們還要再去找開發商談。估計壓力不小,你們知道,現在的開發商也不太好對付。不過,請你們放心,你們先回去,讓我先和開發商談,等談好以後,不論情況如何,我都會讓人通知你們的。你們把聯絡電話都留下來。”
有百福堅決不同意增加五百元補償金的方案,聲稱要找郝束鹿反映。孔孟章堅定地說:“這事你找誰都沒用,拆遷補償方案是經過政府辦公會議討論決定下來的。再說,你看現在上千名群眾在市政府門口圍著,難道你想讓他們動靜再鬧大點嗎?鬧出人命案來嗎?現在是火燒眉毛,我們不得不找出妥協的辦法,迅速解決問題。反正我們已經商量過了,如果你不增加補償,市政府收回土地,你們撤出這個項目,我們另請高明。”
有百福猶豫了半天,最後,大約是和郝束鹿也通過電話了,知道孔孟章態度堅決,非同尋常。於是,隻好同意了這個補償方案。圍在市府門口的上訪群眾,也迅速散了去。
後來,還有五六戶被稱為釘子戶的商家,覺得補償標準還是低了點,遲遲不肯與開發商簽合同。於是,孔孟章又帶人從中協調,讓有百福給他們各增加了一套房子的補償。經過幾天的折騰,總算把東山區塊拆遷糾紛的事給平息下去了。
那天中午,孔孟章送走最後一個釘子戶,把手機調成震動,準備在辦公室沙發上美美地睡一覺。剛閉上眼,茶幾上的手機就嘟嘟嘟震個不休。
打開手機問對方是誰,隻聽一個女聲含糊不清,說了聲“梅月”什麼的,孔孟章卻聽成了“沒有”,就喊道:“什麼沒有?你究竟是誰呀?”
“好你個沒良心的!”對方狠罵了一聲,然後拖著長音,唱山歌似的高聲唱道,“我叫梅、月、耳,你最喜歡的:拋——物——線!”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