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圓了,人睡了,月紅了,人醉了。浮在水上的古鎮,你永遠猜不到它現刻的表情,也永說不清自己現在的心情;就像最簡單的積木拚出的最高貴的屋,是一種魔法,而你我在其中品味自己此時的精神的空虛與夢魔的淒迷。他和她的故事便發生在一個這樣子的古鎮。(一)快樂已經快收割完了,金色的陽光一點點從他和它的身上褪落。他還記得曾經的女孩拉著自己淡淡紫色的衣袖,在他和向日葵間唱隻有他才能懂的歌。回憶著那時,他最常說的一句是什麼?“我們回家吧!”他望了望那滿是血紅色陽光的它還有她,感覺有一個叫時間的巫婆正在用黑暗把它和她一起吞噬。“再看一眼吧!”她覺得最後一棵向日葵孤孤單單地守在麥田旁,像個失魂落魄卻勇敢微笑的稻草人。“回光反照後,天就要完全黑了。”他是擔心安全。“哦,可是它結過籽之後,就要完全枯敗了吧......”她是自言自語,還是說給他聽?現在,他已經不記得了,也不知將由何考證,隻是當向日葵寬大的葉子偶爾碰觸到他的衣袖時,躲著藏著的淚水就會像透明的瓜子般一顆顆從他的臉上掉落。他叫密苓,她叫滿紫。不知多少年前,古鎮種了大片大片的金黃色的麥子,被麥子包圍的古鎮裏,那幾棟最漂亮的房子前,有著一片高高的向日葵。雲浮在暮色裏的時候,在高高的向日葵中,小滿紫說:“本來,它們是我在這裏唯一的快樂,每一年我都是隻種向日葵,就像我......”她那一張由於少出家門,而顯得過於蒼白的臉,突然飛過兩道紅霞。小密苓急急地問:“就像你什麼?你快說呀!”他的性急使她感覺到緊張,她不知他是急著想要取笑她,還是急著想要了解她。她低下頭咬著嘴,硬是說不出在心裏留連了近千個日子的三個字。他看到,心裏被少女的羞澀激發起一種男孩子才懂的豪氣,他的手放到了她的肩上,想尋她紅潤的唇,卻很快被一把推開。他愣了一下,她於是轉身,從一棵棵高高的向日葵間,飛快地跑回那些漂亮的籠子當中去。密苓呆呆站在向日葵地裏,耳邊的風在村子裏唱著無盡的輕聲的夜曲,使他意識到自己剛才太魯莽,不夠溫柔。(二)密苓再見滿紫的時候,他正在古鎮麥田外的火堆邊烤火。16歲的密苓即使在城裏也是個很帥氣很出眾的男孩子,至少,師塾裏的老師,老房子裏的外婆都是這麼說的。他有一張幹淨潔白的臉,一米七六的個頭在同齡人中並不多見。古鎮離城挺遠,密苓從清晨一直到日暮都是在走路。若是別家的孩子,早就撒嬌抱怨起來,最少也會扔下書本,回家好好睡上那麼一覺,以此放鬆奔波一日的筋骨。但是,密苓的父親對他要求很嚴格,每日都要習夠書本上規定的頁數。密苓並不喜歡書,他曾經撕碎過它們,但是父親的鞭子接著就要撕裂開他。所以此刻,坐在火邊休息的他,手上還是拿著本書,或許是由於疲勞,或許是坐在火堆邊很溫暖,他讀著讀著差不多就快要睡熟了。他睡得很熟很香,夢裏仿佛什麼也沒有,夢裏他好像也是正在睡著,也是很熟很香。今天,密苓的外婆因為非要大老遠的親自去接他來,她陪他走了很長的路,所以先在老房子裏睡下了。火堆,就在老房子旁邊。剛才,他和鄉下許多可愛的女孩子們談笑甚歡,她們都很喜歡這個從城裏來的帥氣的男孩。古鎮的女孩子是不允許在外邊得太晚的,所以,她們不能一直待在溫暖的火堆旁,但就算是這樣,她們都想陪他在這兒坐到父母來尋的時刻。他很愉快,隻是,那個叫滿紫的女孩並不在她們當中,他有些小小的失望。密苓不像她們,他可以在火堆邊捧著本書,一直等她,也一直看到睡意來襲,才慢慢回到火堆邊的老房子裏。快要睡熟了的他突然夢見幾年前的某天,古鎮中一道道活的,有形的,柔美多姿的水流邊,那個叫滿紫的女孩,正和自己一起玩水。最後,畫麵定格在那片高高向日葵,那天他將要回城去,分別的時候,她有句挺重要的話沒說完......(三)差不多熟睡了的密苓,突然在跑來跑去的人的腳步聲,怒罵聲,跌倒聲中驚醒。當他在喧囂中睜開眼睛,看到那天空灰蒙蒙的,不遠處是本該沉進的地平線的火燒雲霞。雲被老房子上漫漫的火光照亮了,詭異而嫵媚。他從熾熱的火苗旁站起來,這時候的空氣中飄揚著陣陣細小的灰塵,葉子也隨風奔跑,出於本能,他也想到要跑,剛抬起腳,世界在這一刻卻瞬間變得空洞和黑暗,他一眼看見大火漫過自己家的老屋,他呆了一下。他看著奔跑著的人群,塵煙,葉子,火苗;卻突然地,仿佛都與他無關。盯著火罩住的老房,他想起房裏還有外婆,他在雄雄火光中卻感覺仿佛那不是密家,他呆呆站著。沒有人在乎他是不是在跑,熾熱使人忘了這個今天傍晚才來的男孩。不久就有人提了一桶桶的水來,古鎮處處有水,但火是如此大,老房子是用易燃木材建造的,這樣大的火,一時半會還滅不了。人們都離遠了,除了他,除了一個叫滿紫的女孩,火被風呼呼的向他卷過來的時候,她扯起了他淡淡紫色的衣袖。之後他終於清醒過來,他們一起遠遠跑開那熱得可怕的房子。“你怎麼不跑?要不是我恰好從那裏經過,你可就......”她邊走邊說,聲音清甜美好。“......”密苓的心裏,現在隻想著一個問踢:“我幹什麼才好呢?”想來想去,他都不得要領;他想停下來,仔細地想,但是此時的他仿佛是沒有心的,也沒有膽子,所以意誌變得十分薄弱。就這樣她帶著他遠離火,還有火邊一浪高過一浪的喧鬧。密苓不關心她是誰,他甚至沒說謝謝,他的靈魂此刻似被火抽空。不知為什麼,在老房子燒起來時沒有被觸動的淚腺,卻在與她這時漫無目的的行走中,使他的眼角滲出絲絲的淚來。兩人像是靜靜地躺在黑暗裏,腳步很輕,誰都不願意打破麥田的安靜。(四)沒有人懂得老房子著火的原因,有人猜是人為放火,有人猜是由於風太大,把麥田外火堆邊的火星吹到老房子去了。原先,有許多的聲音,各種猜測紛紛擾擾,隻是很奇怪,所有聲音沒過多久就都平息下去。住在城裏的父親母親第二天就趕來厚葬了老房子中的外婆,密苓看見他們傷心的淚水,卻隻是覺得虛偽,外婆一個人守著老房子,出事隻是早晚,為什麼他們早不讓她住進城裏?他於是和父親激烈地爭吵起來,最後在母親的淚水中他和他們告別,密苓說要留在古鎮代父母守孝。在老屋被火燒成灰燼之後,他便搬到古鎮唯一一所學院。因為這樣,父親雖然看不起古鎮,也還勉強同意了。屋子被火毀後,日子總是淡淡地惆悵,他並不怎麼責怪誰。畢竟,老屋隻不過是父母相知相愛的地方,隻不過是他出生的地方,隻不過是他偶爾來玩玩的地方。它於他,怎麼有它於外婆來得親密?他不想知道,外婆是不是因為它才不去城裏與家人同住,他不想知道,因為他不想原諒父親母親。說起來,他們密家先是因為得到一個是舉人的先祖父的蔭庇,才世世代代書香門第。家產並不多,隻有那一棟古樸的老屋,還有一片老屋外不大的麥田,事實上,也隻是夠一個男人活得站起來。但是後來,密苓的父親不僅是站起來了,而且站得很直,很高。他靠的是書,豐富的學識使他成為了城中太守的近身紅人。所以他要密苓好好讀書,考得功名便能錦衣華食,便能無所不得。密苓和滿紫說起時,後者隻是淡淡一笑,隻是這個笑容,對他而言卻頗有深意。學院旁便是滿紫的家,從此密苓與她的感情一直很好。平淡而甜蜜的日子持續到數月後,又有一座老房子燒了起來,那一家七口,逃出來的隻有一個少年。火因依舊不明,隻是這回,竟連猜測的聲音也少了。(五)春天的時候,古鎮的水多起來,一條條小溪,一泊泊淺湖,清水柔美的流淌,順流而下,不僅有水聲鳥語,旁邊的翠竹綠樹,古榕青蒼,也都使古鎮別有一番動人的景致。滿紫拉著密苓的手,說你一定要陪人家一起種向日葵。密苓點了頭,又問,為什麼你不和我們一同去野外踏青遊玩呢?滿紫搖搖頭,之後眼淚就撲朔朔地落了下來,她說她不自由,父親從來不許她和外人同遊。密苓於是抱住了她。有一天,經過她家不遠處的一條小路時,密苓看到不遠不近的地方有幾個模糊的影子。其中一個比較嬌小,仿佛是她。他揉揉眼,緊了緊背後的書袋,密苓直覺她遇到了麻煩,順手撿起地上一截別人做完稻草人後丟下的枝條,他開始朝幾個模糊的影子走去。他的步子由小而大,漸漸變成小跑。天外的雲快要散了,夜使小路上的一切變得迷茫。他走近了,一個箭步從草從中站出來。他細看,果然是她。她仿佛在生氣,身邊的幾個高大男子都眼睛都驚異地瞪著他,他們的眼珠閃來閃去,不友好的眼光巡視著他和她,他則警剔地向他們回視著。“小白臉,你最好不要多管閑事!”一陣陰聲怪氣的聲音。“幾個大男人欺負一個女孩子,你們還要不要臉?”他氣哼哼地說。“她父親派人燒了我們的房子,父債女償!”最高大的一個狠狠地說。“你說謊,我父親絕不是那樣的人!”她的聲音因為氣憤與緊張而顫動。“......”密苓冷冷地看著他們,不說話,眼睛裏仿佛有兩團火焰撲到他們身上。他們把手裏的石塊高高舉起來,狠狠地摔到地上,他和她都聽到了當當當的幾聲大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