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
人們陸續離開會場,走出這個曾經輝蝗的生產隊大院。寂靜的夜晚,點點星空,滿村裏的高談闊論,一聲高過了一聲,沒了一聲狗叫。或許是出於習慣,曹向東和老會計開完會一般情況下都是最後走,但今天兩個人沒有動彈。老會計慢慢卷著煙,點著火;曹向東緩出一口長氣,和老會計倆人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都擠出一絲笑容,瞬間又恢複各自的神態,想著心事。老更倌到外邊查視一遍牛棚馬圈,進屋來見倆人沒有要走的意思,也沒搭言,拿起燒火棍,往炕洞裏添柴禾。曹向東看一眼還在為生產隊值守崗位的叔叔,似乎才從無序的思索中想到具體問題,他問:
‘老會計,你打算養牛還是養馬?’
“養牛吧;我還能蹦噠幾天!和孩子們一樣,飼養也方便。”
“我要馬,分到手之後讓給我叔。我那點地也不值得養頭牲口,種地時就麻煩我叔家幫忙啦。叔,行嗎?我還沒跟你商量。”
“商量啥!就是沒有馬,不也得給你種上。’
‘說實話,我還真沒打算要牲口,是柱子要馬時提醒了我,還是要匹吧,給我叔家湊成一付犁,總比與別人家合夥使著方便。”
老會計狐疑地看著曹向東,他問:
‘你還打算把棗紅馬給柱子?”
曹向東笑了,狡辨道:
‘那馬別人使著也不順手。”
老會計看一眼老更倌,老更倌一臉茫然,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他們說的是什麼意思。老會計說:
“你自己辦吧,我沒意見,也不知道。我想和你商量一下,牲口價咋定,現在這麼一單幹,牛馬價是一天一個漲。’
“往低定。咱這是隊裏分的,又不是買賣,全部往低定。另外還有一件事,咱們後開荒的地畝數是不還沒有上報?正好全分下去,多分少算,一畝頂七分或八分那麼走帳。’
“我也是這麼想,這點家底必競是大夥兒一滴汗一鍬土攢下的,分下去咋的也不能讓社員們吃虧。隻是擔心過三過五公社知道啦,問下來咋辦?’
‘能問啥,已經分下去啦;誰那麼死心眼兒,重分一遍?他敢說能給分明白。我聽說公社也要改名啦,以後叫鄉政府。’
‘叫啥還不是一樣,,管著咱老百姓。”老更倌補充一句。
仨人說著閑話,也嘀咕了一些其他事情。
窮家好當,富家難分。經過黑白天幾次開會討論,一切總算有了定論,開始分牲口啦。曹向東抓著一頂破舊狗皮帽子的兩個帽耳兒,向前舉起並散發出陣陣腥臭,裏麵裝著寫有牲口名稱的紙蛋兒。人們懷著一顆虔誠之心,一臉凝重地把手伸進帽兜裏,誰不想抓到頂硬的牲口。老更倌並沒往前擠,而身後的柱子卻急不可耐,躍躍欲試,仿佛先下手就能搶到他的寶貝兒似的。老更倌一邊擋著兒子,一邊湊上前去,張開手伸進帽兜兒,攥成拳頭縮出來,作賊似的轉身和兒子撞個滿懷,兩手一合塞給兒子一個紙蛋兒。柱子小心翼翼打開紙條,卻不認字,隻好又把紙條送到老更倌眼前,聽到一句嘟囔:棗紅母馬。他有些失望,不是棗紅兒馬。老更倌看出兒子不甚滿意,果斷拿回紙條,命令道:牽馬去吧!柱子從馬圈裏牽出棗紅母馬,並帶著一個小馬駒。按規定沒斷開奶的馬駒牛犢跟著大牲口走,隻是多加錢而已。柱子仔細端詳了小馬駒,雖然還沒有它哥哥長得健壯,但三二年之後說不定比它哥哥體態還要壯美呢!他安慰自已,但還惦記棗紅兒馬不知被誰牽去,所以他還要看看,不肯牽馬離去。抓到稱心牲口的人,不免喜笑顏開;抓到不如意牲口的人,一臉沮喪,沒好氣地趕著牲口回家,自認倒黴,手氣臭。二玲子兩口子拉著牛往回走,見柱子還在張望,不無嫉妒地說:還看啥呀?這回得意啦!人們抓完鬮,曹向東高聲說:剩下是我的啦!他打開帽耳,變魔術似的掉在帽兜裏一個紙蛋兒。他舉著慢慢打開,是棗紅兒馬!他隨手撕了紙條,一本正經地牽出馬。老更倌望著空空的馬棚,還沒回過神來,感到有根韁繩塞進手裏,並聽侄兒說:叔,先替我喂幾天。柱子看見棗紅兒馬落到本家哥哥手裏,高興了!以後這對棗紅馬可以在一起拉犁套車啦,還會聽他使喚。他牽著馬折回身,從老更倌手裏奪過韁繩;看著一色的娘兒仨,臉上綻開撐不住的笑意,往院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