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作夢工場

作者:傅屈晨

清晨,兩棵大樹之間。

一場陰謀正在醞釀。

毫無防備地,我撞上了這張蜘蛛網。看著那八條腿的暗算者落荒而逃,我卻為中了它的詭計而欣喜,繼而又有些抱歉,仿佛驚擾了這精靈與陽光的約會。

擦掉臉上的蛛網,突然想起來這是在植物園裏。旁邊的樹上掛了一張醒目的標牌:無線網絡已覆蓋。環顧四周,皆是低頭玩手機的遊人。不禁想:偶而讓“有線網絡”覆蓋一下,好嗎?

自然,是有著自己的網絡的,她討厭人類的插手。森林裏樹木的根係,永遠是手拉著手,緊緊擁抱著土地;輕巧如蟬翼,隻因密布著堅韌的網紋,便可讓那大腹便便者“翱翔蓬蒿之間”;曲曲迴腸的河流,更是用“無形”的水彙聚成一張張大網,把清涼與生機帶給每一寸大地。怪不得孔老先生一直向往“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的生活——他是想用這來自遠方的河水下個美麗的注腳啊!“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每個人都是社會上的一個網格,一個結點連著一個結點,彼此密不可分,對於自己的定位,更是絲毫不能僭越。“禮”之網,漸漸硬化成了一個個僵化的方格子,多了些製式,少了些溫情。

可那時,人與自然的臍帶尚未被切斷。人生不如意了,征途上碰壁了,都可以坐下來對草木發發感慨與牢騷。失意者在山與水的對話中,尋得了一種與自然最原始、最本質的聯係。“寄蜉蝣於天地”,“侶魚蝦而友麋鹿”,人不過是百獸中的一種,自然間的關係永遠是那麼樸實、坦率。沒有勾心鬥角,萬物靈魂相通。

而如今,這些都被從簡從略了。“人倫之網”成了人際關係,曾由情感維係的社會如今靠“網絡”支撐,人與自然的關係網更是在人類的貪欲麵前命懸一線,氣若遊絲。每個人害了靈魂的思家病,如蜘蛛般離群索居,落寞地在屏幕前編織著那140個字符的網。有人說:微博的流行隻讓我看見赤裸祼的孤獨,它是那樣簡潔有力,輕而易舉地就跨越了960萬平方公裏。豈隻是孤獨,這張懸跨整個地球的大網,讓每個人都成了迫不得已的看客。

一名中學女生,因被店主發微博誣為小偷,不堪受辱,憤然從橋上躍下。就這樣,“人肉”這個網絡毒瘤,又吞食了一個花樣生命。我仿佛看見那些“轉發者”與“推手”們,正抬起一隻多毛的足,感受著遠方細微的振動……這些人,欣賞著他人的掙紮,又無恥地強暴了我們的視聽。網絡,是他們陰暗的棲巢,也成了一張每個人共同織就的“天羅地網”,有著無盡的“窺視欲望”。

可網絡的初衷,不是為了讓人與人之間關係更加緊密嗎?新聞的傳播,信息的共享,不應該是思想與靈魂的自由馳騁之處嗎?為什麼一曲田園牧歌,成了鐵絲網裏的放牧?

評點:鄭文龍

此文以“網”為題,寄寓多重涵意,層層推衍,勾連古今,凸顯了網絡時代的社交隔膜與對現代文明的深刻反省。文章以蛛網起筆,對“無線網絡”聊作揶揄,進而回溯與自然生態相符契的上古人類社會生活與精神意態,展現了自然之網與人倫之網共生共榮的和諧圖景。其後,筆鋒驟轉,直言當下人際社交網絡化的心靈病症與情感疏離,所舉例證更是直指網絡環境對人性本身所造成的異化與惡化。最後,文章以一連串關於網絡初衷、信息共享等的反問收束,揭示了人性與工具化、自由與同質化等內在於網絡時代中的深刻矛盾,發人深省,引人遐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