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關(2 / 2)

在第二次世界大戰逐漸被世人淡忘時,母親河上遊的金城關下,有一鼻涕未幹的乳臭小兒,卻能痛說世界人類社會中的苦難史,不忘階級苦,牢記血淚仇,精神可嘉,功莫大焉。盡管他挖苦的是自己的父親,而且是在不經意間脫口而出的,這就有了追尋其源頭的意味。黃一鳴捫心自問,你為何不身居高位抑或富貴之身?一介草民,恨隻恨自己沒有話語權啊!唉……假如世界為之澄明,他一定會向二戰中的戰敗之國政府,推薦自成一家寓教育於樂持之以恒的成功經驗,從小處著眼,從大局出發,使他們的孝子賢孫們虔誠地向世界人民道歉,三複斯言,屈膝跪拜,向軍國主義曾經鐵蹄蹂躪過的中國人民和世界各國人民懺悔的。唉、唉……癡人妄想,白日做夢啊!

梁小卉尖利的嗓音,衝破黎明前的黑暗,在寂靜的清晨裏呼嘯著:“大清早你犯啥病哩,嗯?!”黃一鳴幡然醒悟,此時此刻,確實不太適宜天馬行空似的胡思亂想,更不是憶往昔崢嶸歲月的理想場所。他像訓練有素的海軍陸戰隊員,隨即步入廚房,刷牙,涼水滲入到口腔裏,先是吸溜著,繼而涼透心腹;洗臉,暖瓶裏空空的,熱水是寶貴的,可昨晚就用光了。老子土命賤,窮對付,就能過得去;小子金命貴,丁點苦也受不了。小亮嫌水涼,連聲呼喊,悲慘的樣兒,像下湯鍋的羔羊。婦人剛息怒的火氣又再次噴發,厲聲吼道:“呔,活拔毛呀?你不會順手燒一壺熱水嘛!”黃一鳴心裏暗暗叫苦:自個的頭,真是叫涼水冰下了,咋就忘了這茬兒?他忙擰開液化氣罐開關,“哧哧”連劃幾根火柴,爐盤上毫無反應。咦,真他娘的活見鬼了!黃一鳴喃喃自語,左瞅右看,沒瞧出個究竟來。小亮扯著哭腔說,上學遲到了,老師要罰站的。黃一鳴手忙腳亂,愈急愈找不見北,額顱上早就滲出一層細汗來。“噢喲,活人真叫尿憋死了,你他媽這麼價熊樣,做啥去中哩!”梁小卉攆到灶房,對丈夫進行一次暴風驟雨式的再教育,邊訓斥,邊擦火柴,爐盤仍無火苗。她掂了掂氣罐,空空如也,鼻孔裏哼出一串輕蔑:“點火?你也不搖搖罐子,就在那裏瞎擦火柴。氣沒了,你也不吭一聲,不早下手灌氣,吃風屙屁呀?”黃一鳴低聲說:“昨晚做飯,還有液化氣呀!”心裏暗忖,難道這液化氣兒轉移到老婆的肚子裏了?這一罐氣兒才用了幾天啊!別的行道弄虛作假,沒想到如今都滲透到氣罐裏了,跛子尿尿,邪了門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看來這世道上,除了娘和騙子是真的,剩下的一切都混賬了……

憂憤也好,憂鬱也罷,眼下最重要的問題不在於憂國憂民,頭等大事是想辦法燒點開水。按理說,液化氣罐裏應該有殘留的少量氣體,要讓其鞠躬盡瘁發揮餘熱的最好方案有二:一是用熱水澆灌,二是搖晃罐子。實施第一方案,卻無點滴熱水,隻好休矣;別無選擇隻能是搖晃液化氣罐了。黃一鳴是苦孩子出身,有的是力氣,什麼髒活累活沒幹過?雖說沒在中藥鋪當過學徒娃登過碾槽,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拱牆角嘛。畢竟是簡單的下肢活計兒,是人就能幹的嘛,即便是給狗脖子掛個燒餅,它也會晃蕩的。黃一鳴左腿立,右腿蹬,十分地賣力氣,就像餐館跑堂的夥計摔壞碗碟,腿腳勤快得似一架風車,想方設法討老板的開心。火焰在爐盤上一躥一躥的,藍格茵茵中夾雜著昏黃,猶如汙染空氣指數名列前茅居高不下的金城冬季的天空。半鍋水終於燒開了,早點也在黃一鳴的全力以赴下,終於端到餐桌上,小亮品嚐一口,“噗”地啐了,全盤否定父親的辛苦勞作:“老爹,這湯是人喝的嘛?!”

兒子是正宗兒子,竟然全盤否定了黃一鳴身上樸實無華的美德,卻一絲不苟地承繼了梁小卉刁鑽尖刻的秉性。“尕籽籽籽子。”黃一鳴怒不可遏,訓斥道,“哪達學下這麼多壞毛病!”誰知一句罵,卻似驚慌失措的新戰士實彈投擲掉在腳下,周圍的環境立馬硝煙彌漫了。梁小卉立馬變成全能勇士,唇槍舌劍,悉數聲討丈夫之滔天罪行,其言辭犀利,態度惡劣,大批判的烈火熊熊燃燒,可與“文革”中當年北大的聶元梓不分伯仲。黃一鳴仰天長歎,如今的婚姻與家庭,危機四伏,風聲鶴唳,不單是“進城出城”了,簡直成為黑非洲種族衝突的戰區,穿行其中宛如士兵排雷,一不小心,就粉身碎骨了。婦人見丈夫癡癡地愣怔著,厲聲道:“你磨蹭啥呀,還不想法子買氣去,中午做飯燒啥呀?”黃一鳴氣急敗壞地吼道:“燒我的幹腿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