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國際機場,周總夫婦送雙胞胎女兒去美國。站在候機大廳,周總突然感覺怪異,仿佛不是站在大廳,而是立在夢或非夢的邊緣。他緊緊盯著咖啡間靠窗坐著的一個身影,那人正歪頭看書,右手支著下巴,頭向右微傾,左手扶著書頁,脖頸優雅在伸著。這奇怪的的姿勢,這魂牽夢繞的側影……他差點哭出來——萬明!萬明!周總丟下看管行李的妻子,茫然向那身影走去,仿佛夢裏無數次走向那觸不可及的愛人……突然,那身影站了起來。周總失望地愣在那裏,氣得想趕過去痛揍朱玉嶸一頓。朱玉嶸合上書,挎上包,拉著行李從另一個出口走了。
周總突然覺得自己老了,總是在不經意的時候,錯亂地看到那些去世的親人們。他聽到心底的嗚咽聲,仿佛哭的又不是自己。
在人來人往的大廳裏,他感覺很孤獨,很傷感。當雙胞胎女兒辦完手續左右摟著他的胳膊時,他的心思依然停留在那熟悉又心痛的側影裏。
雙胞胎女兒又是高興又是不舍,母女不停地抹淚。在周總看來,之前對女兒的偏見是那麼重、那麼沒有信心,此時,竟然有無數的暖心的話倒不出來。他倒羨慕妻子薑圖美了,有時眼淚可真是不錯的媒介。
雙胞胎過了安檢,揮手向父母道別。周總突然很感激妻子,感激妻子的善良和包容,正是妻子才給他生下了如此可愛又聰明的一對女兒,正是妻子給他支起溫暖的家。他突然握起妻子的手,靜靜站在那裏,像一對非常和美的、靈魂相通的老夫妻。周總卻突然傷感起來,仿佛生活的大部分被切掉了,他已不記得怎麼和家人歡笑,怎麼陪女兒們逗樂,好像在她們漫長的成長歲月裏,他缺失了。
他覺得生活中精華的部分丟失了,最華美的樂章被剪掉了。他發覺自己不會愛、甚至忘記了愛,忘記了親情,忘記了歲月長河那些閃光的日子。此刻,他很糊塗很混亂,仿佛正處在重要關口,卻第一次失去了決策能力。
雙胞胎上了浮梯,玉嶸高高地站在明亮的窗口等待著她們。她們飛快地跑向哥哥,仨人一起向登機口走去。周總在貴賓室仿佛看到了玉嶸和雙胞胎的身影,心不由忐忑起來。他當然聽說他們拜兄妹的事,但看到他們在一起,還是非常詫異。
“你沒看到什麼嗎?”
“那個孩子,他們仨一起走過去了。”
“你說那家夥是孩子?”
“是啊,你沒發現,他就是個沒長大的孩子?”
周總像不認識妻子似的,愣愣地看著她。他想起了玉嶸的關聯主義,以及他講解關聯主義時孩子般的神情。
生活是不斷上演悲喜劇的舞台。然而,在機場上演的這幕情景劇,周總卻覺得導演是朱玉嶸,而自己則是被貿然抓來的群眾演員。
他們正穿過星月燦爛的夜空,飛往另一個黎明。
雙腳經過的地方,已化作記憶的絲帶。生活從未被如此清晰地描述,也從未被如此無可辯駁地展示出來。
世界圓融而統一,水晶般明晰,既非決定於偶然,也非決定於神祇。無論世界善惡,或生活的苦樂,人們總是超拔艱險、醜陋和傷痛,一如既往地追求人生的大美……慧心荷韻,真摯而神奇,絢麗而遼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