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小六平生隻痛飲過三次,第一次是在膳食房,順天府冬日嚴寒,實在不願用小身板暖冰冷的被窩,他抓起炒菜的料酒就飲,半天覺得有些熱,但還不夠,於是就偷偷摸來府尹老爺的家釀,抱起酒壇狂飲。
那一日,畢小六就跟撞鬼般一壇接一壇狂飲,越喝越興奮,三壇美酒下肚,渾身燥熱,回房後酣睡大半宿就被大廚火急火燎趕來弄醒。
偷喝府尹大人的家釀,這小子活得不耐煩了!
大廚大聲訓斥酒氣衝天的畢小六,卻發現這小子沒醉,難倒還有同夥不成?
這件事鬧得很大,整個膳食房都受到牽連,好在府尹大人法外開恩,不再追責盜酒之事。
從那以後,畢小六再也不敢貪小便宜。
第二次則是在流芳宗,老魔取了人家百萬升淨水,畢小六喝光了人家三十餘壇靈酒,依舊不醉!
今日,蔡縣舉辦了場萬人規模的長桌宴,眾鄉鄰接連勸酒,畢小六來者不拒,也不隻喝下多少杯酒水,他十分清醒。
已是黃昏,隨著百姓的離去,熱鬧的長街變得冷清,畢小六餘味未盡,硬拽著老魔的念頭出來,就在寂靜的縣衙後院涼亭內,一壺清酒,兩座氣死風燈,擺開座子棋盤,這就要大殺一場!
老魔棋癮不小,卻屢戰屢敗,屢敗屢戰,偏偏每次輸了半目,玩紙牌人手不夠,那就手談罷了。
二念深知彼此,定式下得飛快,不一會兒,畢小六率先挑起戰鬥,將一塊黑棋的頭鎮住,老魔哪裏依了他,立刻貼上扭斷,要拚個你死我活。
稍加盤算,畢小六一撇嘴,直接脫先,占了唯一的大場。
布局又落後了,老魔暗罵一句,吃一粒白子不甘心,毫不猶豫打入白棋的大模樣內!
這步棋就像彈在畢小六的麻骨上酸溜溜的,想要吃又無從下嘴。
老魔的棋藝絕對進步了,畢小六不敢大意,整顆腦袋遮蓋了大半的盤麵,飛速盤算無數種變化,卻遲遲未能落子。
見狀,老魔嘿嘿一笑,把煩惱留給老畢,修身養性去了。
一陣微風拂過,散發黃光的氣死風燈微微閃晃。
猛地,畢小六心生警覺,總覺得有雙眼睛躲在陰暗處窺視,這種感覺似曾相識。
還沒來及做出任何反應,就聽到背後傳來呼嘯的破空聲!
不好!
畢小六暗叫不好,整個人愣在那裏,幾乎同時,老魔迅速掌管身軀的控製權,伸手就往腰間拍!
來不及了!
他猶豫了一下,很坦然站在那裏,任由勢如破竹的勁風鑽入體內。
呃~
就聽噗地一聲,腹部綻開一朵鮮紅的血花,鑽心的疼痛讓他悶哼一聲,雙手抱著小腹,慢慢萎縮一團。
億萬年了,這應該是第二次了吧......
老魔臉色陰沉得厲害,麵無表情看著棋盤上宛若梅花的血骨朵,淡淡道,“有客夜訪不走正門,卻學那雞鳴狗盜之徒趴在牆頭上,竟要使出暗箭傷人的下流手段,畢玄佩服!”
良久寂靜,身後傳來蒼老的長歎聲。
“哎~慚愧,慚愧!秀策也是迫於無奈,盡量將修為控製在金丹前期,用劍風毀了知縣大人的......”
須臾,棋盤對麵就多出一位年月七旬的老者,隻見他滿頭蒼發,麵色紅潤,三縷白須飄逸在胸前,一派仙風仙骨模樣,右手托著一枚碧青色丹丸,平靜看著老魔,“大人丹藝高超,應該不缺壽元,這枚龍涎護體丹能令朱顏永駐,白骨生肌,算是老夫的補償吧。”
毀人道基,還能說的如此冠冕堂皇,老魔無話可說。
“哦?聽聞檀溪宗有位隱士高人,似乎也叫秀策,畢玄鬥膽猜測,應該不是巧合吧。”任由鮮血從手縫中殷出,老魔看都沒看碧青色丹丸一眼,反問了一句。
以元嬰五層修為偷襲煉氣一層的修士,說出去還不讓人笑掉大牙,老者心情十分複雜,尷尬一笑,將龍涎護體丹輕輕放在棋盤上。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今日老夫毀去畢小友的道基也是衡量再三,我那不成器後的徒兒喪子心切,換做是他出手,恐怕小友連往生輪回都沒了機會。”
老者並未有正麵回答,算是承認來自檀溪宗。
“該來的還是躲不掉,想必秀道友前腳走,你那徒兒後腳就會跟來。”老魔手指蠕動,湧出的血似乎少了很多。
“你變弱了太多,就像被拔了牙的猛獸,生了一層厚厚鐵鏽的利器,但老夫不願冒這個風險......”秀策猶豫了一下,低聲說著,“老夫大約還有數十年就要離開這處靈力匱乏之地,劣徒結嬰之後應該看淡一些事情......”
有些話沒法往下說,可為了宗門利益,有些事又不得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