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見水修呆呆地站在院落裏,而趙老板帶著一個血人,從紙紮鋪的門店,走了進來。
如果不是那頭染血的白色長發,我簡直沒法認出來,那就是傲吉。
他的臉上蒙著一條被鮮血浸透了的白布,耳朵和唇巴裏,也是鮮血直流。
最可怕的是他的身上,衣衫襤褸間,露出條條血痕,還有大片大片焦黑的傷口。
大約是感覺到水修,他奮力推開了趙老板,然後吃力地,直起身來,朝水修走來。
走一步,停一下。
每一步,都在庭院中,留下一個血色斑駁的腳印。
童子們躲在周圍,小聲地議論著。
我心情複雜地看著這一幕。雖然,從心底上來說,我無法原諒傲吉,但是,看見他這麼淒慘,也不免有點同情他。
他在離水修還有兩步之遙的地方,停了下來。
水修空洞的看著他:“你來了。”
傲吉跪了下去,五體伏地,卻不說任何話。
“你後悔嗎?”
傲吉還是不說話,但是從他肩膀的抖動,我覺得,他應該是在哭。
“那你願意,與我締結契約,侍奉於我嗎?”
傲吉仰起臉,我看見兩行染著血絲的淚水,從他的蒙眼布下,流了出來。
水修仿佛提線木偶似的,咬了自己的食指,在傲吉額間寫下了一個我看不懂的字。
“從今日起,你便是本門的補命侍者。專門負責,修補那些無法重入輪回的靈魂的命數,直至他們重歸輪回。
你跟我來。”
水修將手籠在袖子裏,緩步走到輪回樹下。一旁早有童子,遞了個杯子給他。他接過,打開杯蓋,隨手接住一朵飄零的輪回花,而後遞給傲吉。
“你去找出,當年為你所害的那些殘魂,用這杯子,接花,泡水,用補命之法,修補這些年間被你所害,一直不得重歸輪回的靈魂。”
說完,水修又從袖子裏,掏一團黑色的光點:“這是夕妃的殘魂。待你贖清罪孽之時,便是恢複夕妃殘魂之時。”
傲吉伸出手,水修將殘魂遞到他的手中。
我看見,傲吉的雙手瞬間抖了一下,他似乎是有些驚訝和不敢置信,小心翼翼地捧著那團光點,湊近了自己的臉,挨著皮膚,蹭了蹭,然後整個人,涮糠似的,顫抖了起來。
他張大了嘴巴,似是在嚎叫,痛哭,我卻聽不見他發出任何聲音,隻看到,眼淚不停地衝刷著他的臉上。
他這是怎麼了?
“他被罰,剝奪了三識,目不能閱,耳不能聞,口不能言。”趙老板歎了口氣。
難怪,他從進門後,舉動就特別奇怪,我還以為是重傷和過度傷心的結果。
“那他怎麼知道,水修在哪裏?要他幹什麼?”
“鼻可嗅,膚可感。重要的是,”趙老板頓了一下,指著自己的心,“心可見。”
正因為,失去了三識,心反而更見明晰。
安排好傲吉,水修又自顧自地,回到房間躺下,重新陷入沉眠。
要不是傲吉還趴在院中哭,我幾乎要以為,剛才是我做夢。
既然趙老板已經回來了,我就可以放心的出去跑了。都已經七八天了,我該出去找陰、陽命的童子了。
又陪了水修一晚,第二天,我辭別的時候,傲吉也站在了院子裏。
他的眼上,換了一條幹淨的白色紗布。左耳上,戴著了一隻黑珍珠似的耳釘,我猜,那應該是夕妃的殘魂。身上,穿了一身黑色的長袖襯衫,和黑色的西褲,腳上蹬著一雙短筒係帶馬丁靴。銀發安靜地伏在後背上。
黑白兩色的對撞,還有他身上現在那種,慘白而脆弱的氣質,給人一種充滿禁欲感的魅力。
也不知道,他是怎麼發現我的,他朝我點了點頭。
我看著趙老板,傲吉總不會無緣無故地,在這裏等著我吧。
“傲吉要去找那些魂片。我讓他,跟你一起出去。”趙老板搖扇笑著。
這意思,就是要我照顧這位前龍王了?
“不。出去之後,你隨便把他往哪裏一扔,就可以了。這是他自己的試煉,得他自己走。”
趙老板說得理直氣壯。
我無可奈何地,領著傲吉出去了。然後,把他帶到車站,塞了四百塊錢給他。
“諾,我們就在這裏分開吧。我要回家了。你自己看著要去哪裏,就去哪裏。記住,我給你的是錢,吃東西要給錢。我走了,再見。”
說著,也不管他聽不聽得見,明不明白我的意思,轉身就走。
雖然他很可憐,但是我丈夫可是,因為他才陷入昏迷的。
我們家的傳統作風,可能有些包子。但是不代表包子不會生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