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慧出生在羅布泊,但自記事起,她就一直居住在平倉。
曾經,她也擁有過一個美滿的家庭。父親楊素是個老實巴交的公務員,在平倉縣的旅遊局上班。那會兒不比現在,八十年代末的旅遊局是個沒有多少油水可撈的清水衙門,一個月的工資不高,也沒有沒什麼福利補貼。而母親黃馨則是個初中沒讀完就下鄉鍛煉的知青,因為文化不高,一直沒能找到固定的工作,大部分時間都是閑坐家中,偶爾才出門做點雜活補貼家用,但也賺不了幾個錢。一家人日子過得很拮據,但起碼溫飽得足,不必為柴米油鹽奔波太多,生活平平淡淡。也正因為這樣,這個家才顯得安穩幸福。
在楊慧印象中,父親是那種沒多大誌氣的小男人,膽子不大,肚量卻不小,約莫是在社會染缸裏摸爬打滾太久,棱角都被磨幹淨了,對誰都是和和善善客客氣氣的。他或許不是那種嚴厲慈祥兼備的標準好父親,但他真的是把她這個閨女兒當作心肝寶貝來疼愛。有些時候寧願不吃早餐挨餓,他也要買些便宜的小物件來討她歡喜。記得每次他下班回來,楊慧都會飛撲過去,親昵地摸著他那滿是胡茬的下巴。而坐在的母親總會為他遞去一杯熱茶,因為常年操勞而略顯憔悴的臉上蕩漾著幸福的笑容。
這就是楊慧的家,小時候無比珍惜、長大後無比憧憬的家。
苦難不是悲劇,悲劇是把有價值的東西毀滅。楊慧經曆過悲劇,在她12歲那年。
母親黃馨死了,意外溺亡,屍體浸泡在淮江裏。
出殯當天,一群身穿黑衣戴著麵具的男人闖進了家中,拆了靈堂,把所有東西都砸爛。期間父親沒有出手阻止,甚至沒有開口喝罵,隻是沉默地看著,一臉的麻木。他的眼裏沒有憤怒,有的隻有當時楊慧讀不懂的愧疚,與絕望。
那天晚上,父親買了一箱酒,沒有做飯。他坐在一片狼藉的家中,手上拿著一張老舊泛黃的照片,照片的背景是一片黃沙,一個身穿黃色呢子軍裝的年輕男人站在沙丘上,拎著一把五六式騎兵刀,英氣逼人的臉上笑容燦爛。
父親看一眼照片,就喝一口酒,直到酩酊大醉。
當初楊慧不懂,隻是單純地詢問父親照片裏的人是誰。他先是笑,但隨後又嚎嚎大哭起來,神經質般地折騰了很久,醉倒前才結結巴巴地告訴她,這是他的摯友,也是他的仇敵,還說了句楊慧聽不懂的話語:成也蕭何,敗也蕭何。
雖然楊慧不懂,但她還是牢牢地記住了那張英氣逼人的帥氣麵孔,也記住了這個叫作“海東青”的男人,是父親的仇敵。
那天晚上,楊慧走到天台,坐在水塔上,仰望著漫天繁星,一邊流淚一邊祈禱,希望能與父親安穩地生活下去。然而殘酷的現實卻把她許下的願望一個個地踩成粉碎。
第二天,他們來了,在父親那落寞的目光中,將她強行帶走了。
楊慧不知道自己要去什麼地方,隻知道那裏很荒涼,很殘酷。她將會學習怎麼殺人,學習駕駛各類交通工具,學習如何使用各種槍械,學習野戰技巧……直到變成一個沒有感情的殺人機器。
她終於知道,原來自己的父親不是一個普通人,從來都不是。他曾是國家權威的生物學家,也是一個罪人。他參與過慘無人道的惡魔實驗,羅布泊滾滾黃沙下埋藏他那永遠也無法洗刷幹淨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