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機械故障
這是我平生第一次坐飛機。讓我感到鬱悶的是,這是一架軍用運輸機,我無法看到外麵的景色,隻能想象飛翔在白雲之上的感覺。
登機的時候,我數了一下,不包括機組人員一共是三十一人。我們分成兩排,背靠艙壁麵對麵坐著。黑色的座椅是折疊式的,彼此間排列得十分緊湊,係上安全帶後,整個人就沒法動彈了。
顯得有些局促的機艙裏,沒有一個人說話,我們彼此注視著,耳邊充斥著渦輪發動機的轟鳴聲。在機艙尾部的木架子上,整齊擺放著一個個黑色包裹,裏麵裝滿了科考物資。
我們屬於一支龐大的科考隊,在我們前麵,還有兩架同樣的運輸機,我們的目的地是西藏拉薩。
1980年5月,我國第一次青藏高原國際科學討論會在北京召開,從此拉開了新中國青藏高原科考活動的序幕。僅僅三個月後,我們就作為第一批科考隊員,肩負起揭開世界屋脊神秘麵紗的光榮使命。
我叫沈國旗,來自武漢大學,是一名生物學講師。四天前,我接到一張由中國科學院發出的調令,具體是什麼事情,上麵沒有說,隻是命令我三天後到成都地質學院報到。
我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竟然會接到規格如此之高的任命。同事們無不向我投來羨慕的目光,甚至躲在我背後竊竊私語,不用想我也知道,他們認為我上麵有人。
我日夜兼程,在接到通知後的第三天上午趕到成都地質學院,下午開了一個短會,有一百多人參加。組織者在會上簡單通報了我們此行的目的,至於具體行程,他們說在明天抵達拉薩後再安排。
離開會場後,隊友們都議論紛紛,一切都顯得十分倉促,甚至讓人摸不到頭腦,這無疑在一件原本令人亢奮的事情上蒙上了一層詭秘的麵紗,叫人坐臥不安。
渦輪發動機的轟鳴聲如同興奮劑,從耳朵注射進全身,讓我興奮不已。我緊靠艙壁,身體坐得筆直,目光在對麵隊友的臉上滑過,在那些陌生的麵孔上,有著和我一樣的表情。
我們來自五湖四海,我想除了我之外,他們大多都是各個領域裏的行家裏手,其中絕大多數人,我連名字都叫不上來。
能夠成為他們中間的一員,我感到十分自豪,我們為了同一個目標走到一起,我知道,這是一種緣分。然而,我沒能想到的是,在他們當中,大多數人,我是第一次看清楚他們的臉,也是最後一次。
就在一分鍾前,機長通過廣播告訴我們,飛機正進入青藏高原上空,五十分鍾後,我們就可以抵達目的地了。
正在這時,我被對麵的一個男人吸引住了。
他看上去比我大幾歲,臉龐消瘦,個頭挺高。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知道他來自何方。吸引我注意的是,他的表情十分古怪,臉色微微發白,眉毛始終擰在一起,好像身體不太舒服。
我又觀察了一會兒,他一點起色也沒有,於是想起身去喊乘務人員。但就在這時,他突然站了起來,快速向機頭方向走去,最終拐進了衛生間。
看來是拉肚子,我鬆了一口氣,低頭笑了一下。
沒過多久,他就回來了,而在他坐下去的時候,無意間看了我一眼。我看著他,就愣了一下,他的眼神很冷,如同在看大街上的陌生人。我有點不知所措,目光下意識地避開了。
有趣的是,一分鍾後,他又站起來了,然後又走進了衛生間。大概是吃壞肚子了,我忍不住又笑了。
而這一次,他在衛生間裏停留的時間比較長,大約有七八分鍾。當他回來的時候,額頭上掛滿了汗珠,整個人顯得筋疲力盡。
坐下來之後,他用手背擦了幾下額頭,緊接著又皺起了眉毛,同時雙手用力按住肚子,表情顯得十分痛苦。
看到他這樣,我解開了安全帶,起身向他走去。但剛走到一半,他卻衝我擺擺手,表示自己沒事。我有些猶豫,停頓了一下,最終還是坐了回去,不放心地一直盯著他看。
正如我所料,不到一分鍾,他又起身走進了衛生間。在原本平靜的機艙裏,他的這種舉動顯得有些滑稽,引起了所有人的關注,隊友們都用一種異樣的目光看著他。
終於,有一個人笑出聲來。
這個人就坐在我身旁,邊笑邊用胳膊肘捅我。他的笑聲很大,頃刻間引起了連鎖反應,帶起機艙內一片哄笑。
他叫王勝利,在成都地質礦產研究所工作,是一名地質勘探員,今年三十歲,與我同年。
在科考隊裏,王勝利是我最熟悉的人。我昨天走出成都火車站時,他高舉一張白紙,上麵寫著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