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章(3 / 3)

林曉楠的目光落在了正投下一片陰影的“三教”。“三教”是永遠是安安靜靜的在那裏,就像他唯一深深愛過的女孩曉潔。不知為何,林曉楠忽然覺得有點冷,但是他還是毫不猶豫的走進去。

“三教”是一座圍城式的三層小樓,四麵的教室圍出一個小小的院落,院落中是一個花壇。站在小園裏,你是無法看見教室裏發生了什麼的,但是,在教室裏你卻可以清晰的看見園子裏的一舉一動。

“哈哈,今天是什麼日子?”林曉楠發現若大的教室竟然沒有一個人,他不禁為自己覓得一個安靜的蝸牛殼而高興。

哦,不對,有一個女孩子坐在他前麵,大約十幾排的地方。她仿佛是透明的,你的眼光好像能從她的身體中穿過,以至於林曉楠直到坐下才發現她的存在。

“真是天涯何處無芳草”,林曉楠想和她打個招呼,可不知為何話到嘴邊又吞了下去。

“算了,現在大多數女孩‘後麵看見想犯罪,側麵看見想後退,正麵看見想自衛’,還是好好看書吧。”他低下了頭,但是今晚卻少了點心思,多了點不安……

時間不知過去多久,林曉楠覺得眼睛酸溜溜的,幹什麼好呢?“請問現在幾點了?”,林曉楠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那個,那個女孩明明坐的那麼遠,為什麼她的聲音聽起來就在身邊?傳音入密?“現在九點。”林曉楠雖然有點吃驚,但還是很快回答了對方。“嗨,你好。”林曉楠覺得此時有個女孩子說說話是最好的,管它是犯罪還是自衛呢,打個招呼再說。

“哦,你好。”女孩子的聲音聽來有點,嗯,有點生硬,像才學會說話,又像很久沒有說話。林曉楠輕輕的走到了女孩的後一排,這被林曉楠稱為“安全的危險距離”。女孩仍在極用心的看書,根本沒有發現背後的林曉楠。他正尋思著該和女孩說些什麼,突然一種宛若電擊的感覺閃過腦海,“怎麼了?我想到什麼了?我在想問她什麼時候考試?考完了能否一起去輕鬆一下?比如去看電影。”

雖然,把自己的思維軌跡理了一遍,可林曉楠並沒有發現不對。但是當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女孩讀書的身影上時,他又覺得觸電般的一下。“她若問我看什麼?我會說,請她看‘情書’那部電影。情書,情書,書?

對了,就是書!”

林曉楠終於找到了不安的原因,“她怎麼看書這麼快?簡直不是在看書,而是在翻書!”

當林曉楠看見那本書時,他幾乎吃驚的要暈倒了,“天哪!”,那本書根本沒有印一個字!是一本不折不扣的無字天書!林曉楠立刻想起了這裏是“三教”,據說在“文革”時曾有不少人在這兒自殺。就在他想往外跑時,教室裏的燈突然熄滅了。

“還沒到十點鍾呀!”林曉楠的腦袋裏一片混亂,他隻知道不顧一切的往外跑。幸好園子裏明亮的月光和清冷的空氣,使林曉楠慌亂的心稍稍平靜了一點。“你怎麼啦?”林曉楠一個激凜,猛然回頭,竟然看見那個女孩竟背著身站在花壇邊,正和他說著話。

“你是,你是……?”

“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問,問一個問題?可……可以……你說吧!”

“我看不見。你能告訴我,我長的什麼樣嗎?”

林曉楠聽見這個簡單的問題,長長出了口氣。他想:也許她是個盲人。那本書,哦,是盲文,盲文書當然沒有字。

林曉楠起先的恐懼漸漸被同情取代,他甚至開始責怪自己神經過敏。“好呀,看女孩子,我最有經驗。被我點評過的女孩莫不身價百倍。但是,你先要轉過身來呀。”

“但是我沒臉見人。”女孩說著緩緩轉身。林曉楠並不懂她的話是什麼意思,隻是覺得她似乎不用腳就可以轉身。

突然,突然,林曉楠看見了女孩的正麵,他吃驚的張大了嘴,眼中是極度的恐懼。因為,那個女孩根本沒有正麵!她的麵孔仍然是一襲漆黑的長發,和她的背麵一模一樣!林曉楠終於支持不住了。他暈倒了……

當林曉楠醒來時,已是淩晨,他發現一個老校工吃驚的看著他。有一麵,不,有半麵殘破的鏡子在自己的手裏。老校工呐呐的說著:“她回來了,她回來了……”

“她是誰?誰回來了?”

“一個可憐的姑娘。她最大的願望不過就是想看看自己長什麼樣。”

“到底她是誰?”

“她是何教授的女兒,叫何可人。記得,那時我才剛到這所學校。和大家一樣,我是多麼喜愛這個聰明伶俐的小姑娘,她長的跟個娃娃似的。但是……”

“但是什麼?”林曉楠不知不覺跟著老校工回到了多年之前,仿佛他也見到了那個人見人愛的小女孩。“但是,她是個盲人,從懂事起就沒有看見過東西。她最大的願望就是想看看自己是不是真像別人說的那樣漂亮。”

“她看見了嗎?”

“本來,在她五歲那年,父母決定幫她做手術,醫生說手術不複雜,成功率很高。大家都為她高興。但是就在那年,何教授夫婦被打成右派,關進了‘牛棚’。”

“那小女孩呢?”

“她一下子成了孤兒。幸好,有大家偷偷的照顧著她。可是手術是沒法子做了,可人也變得呆呆的,一天到晚隻是說‘我長的什麼樣?’”老校工喘了口氣,接著說,“有一天,大家突然找不到可人。到第二天,附近的農民竟送來了她的屍體!”

“啊?!”

“後來我們才知道,那天下午,她遇見一群紅衛兵,她又問別人:‘我長的什麼樣?’那群紅小兵卻對她又打又罵,罵她是狗崽子,罵她‘根本沒長人臉,是一張狗臉!’”老校工的臉漲得通紅。

“可人就哭著,跑了出去,嘴裏喊著‘我沒臉見人!’,她看不見路,一頭摔進了田頭的水池裏,淹死了。她手裏的最心愛的鏡子也摔破了,隻有半麵還緊緊握在手裏,鋒利的邊緣深深的嵌進了肉裏。”

“就是這個?”林曉楠舉起了手裏的半麵鏡子。

“嗯。是我把可人送去火化的。我記得鏡子反麵印的好像是西湖的景色。”

林曉楠看了一下,是“白堤春曉”。

“是她回來了,是可人回來了。”

“原來她那麼可憐,我可以做什麼呢?”林曉楠自言自語著,“也許……”

林曉楠跑到花壇邊,開始刨土,老校工吃驚的看著他。很快,他便刨出一個不大但很深的坑,然後把可人的半麵鏡子放了進去。林曉楠閉上了眼睛,開始祈禱,“可人,我沒有見過你,但是我知道你很美麗,你看,你讓一個老人那麼多年都忘不了。你現在知道自己長什麼樣了嗎?如果不知道,就看看這花兒吧,因為你和它們一樣美麗!”

林曉楠默默念完祈禱,張開了眼睛準備把土掩回去,就在他看鏡子最後一眼的時候,他發現鏡子裏有一張很美麗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