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一覺醒來,發現出大事了。
這不是夢,真的不是夢。
他找遍了屋子的每一個角落,沒有。
他趴在窗台邊往外望,沒有。
他打開衣櫃,櫥櫃,沒有。
他爬進了床底下,還是沒有。
她不見了,在昨晚那個靜謐的夜裏,她逃走了。
果然還是留不住她嗎?明明他那麼愛她,果然還是要走嗎?明明她知道他舍不得。
她的衣服還在,被他整齊地掛在衣櫥裏。她的零食還在,都是她愛吃的垃圾食品。她的錢包還在,裏麵的硬幣藏在紙幣中。
他找啊找,一切有關於她的東西都還在,獨獨人不在。
果然,她走了,走得那麼地決絕。將思念留給了他,卻帶走了自己。
他的眼睛掃過這個空蕩蕩的屋子,每一寸空間都告訴他有她的影子,在這個封閉的世界裏,他難過得窒息。
然而,當他看到這樣東西的時候,他眼紅了。瘋了。
鑰匙!
他飛奔到街上,穿著褲衩,在人群中搜尋著她的影子。
他買了機票,飛到了她的老家。也許,她是想媽媽了,他這樣想。
然而,棕色的木門落下了厚厚一層灰塵。她不在。
他坐上了火車,去了拉薩。也許她是想看看高原之上的天空,他想。
然而,淳厚的藏族民歌遠遠飄走,她不在。
他去了她常去的麵館,去了她常說的小鎮。
他去了那家精美的飾品店,去看了她向往的花展。
在燈光昏暗的長椅上,在去往遠方的大巴車上,人們總會看到他。看到他捧著一串小小的鑰匙,喃喃道:“沒有鑰匙,你怎麼回家?”
沒有鑰匙,你怎麼回家?
在街上流浪,可我想你啊。
“我想你啊!”他喃喃道,抬頭歎了口氣,閉上眼睛小睡一會兒。窗外飛馳而過的風景,離目的地更近了些,鍾表繞圈的秒針,離她更近了些。
二
幾十年後,城市變了,變得更加美麗了。他也變了,變得更加老了。
蹣跚的腳步走過大街,長椅,布滿皺紋的臉望著車窗外的風景。
風景在飛馳,秒針在繞圈。他的衣服口袋裏,有一串小小的鑰匙。
他依舊爬上高原,走過小鎮,推開那扇棕色的門。但他老了,他沒有無限的時間去尋找走失的她。時間判處了他變老的極刑,最終便會落下死亡的鐮刀。
但他總要給這個世界一個結局。最後,他找到了她。
在茫茫人海中,每一個人都穿著聖潔的白衣,那一片白茫茫中,站著走失的她。
她也變老了,頭發白了。她變成了一個老太婆,一個和老頭子很配的老太婆。
她笑了,爬滿皺紋的臉笑得甜蜜,雪白的發絲飄過他記憶中的那雙眼,她等到他了。
他笑了,風餐露宿染黃的牙露出來了。走遍世界各地的腳不疼了。他找到她了。
他向她走去,她依舊笑著。
他掏出了口袋裏的那一串鑰匙,輕輕地放在了她的掌心:“下次,別走了。家裏的門,還用這把鑰匙開。”
他閉上了眼,一片花白,天堂的羽毛,煙花般散開。
她牽過他的手,從此,我們一起走。
三
她是一個一米五七的女生,矮矮的個子,調皮的性子,以及倔強的愛上了一個痞子。
可是,不是每個人都能擁有一個完整的一輩子,或許他們會在中途就不得不放棄了未來。
她在二十六歲那年,就下了人生的這輛車,甚至來不及告別。
一紙噩夢將她埋進了墳墓,她得了白血病。
病情惡化的速度甚至來不及找到相配的骨髓,天堂就為她鋪上了離開的路。呼吸機仍在工作,可是心跳已經畫不出那起伏的折線,病房裏機器發出刺耳的叫聲,一聲一聲地,劃破了最後的奇跡。
但是,不是每一個小痞子都愛的隨意。或許他們已經在心裏種下了唯一的種子,根係繞著經脈生長。慢慢地,代替了血流的軌道。
他在她離開後就停止了記憶,就像沒有上發條的鍾表,停止了時間。沒有她的記憶,有什麼可憶?
一年十二個月,672次記憶的清空,672次選擇,他都選擇了去找她。
你在哪裏?我來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