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記----隨著時光的流逝,一切都會結束,留下的隻有記憶。記憶是實還是虛幻?它摸不著看不到,卻又那樣沉重的銘刻在心。它產生一種深深的痛,勒入我的頭骨,勒入我的靈魂......——題記
第一章夜太黑
(1)
北三家子是遼北平原上的一個小鎮。
這裏的風特別大,卷著漫天的黃沙,經常一刮就是四、五天。有人戲稱這裏一年隻刮兩次風,一次是春風,從三月刮到九月,一次是秋風,從九月刮到來年三月。
四月下旬,正是一年中風最大的時候。
昏黃的夕陽在風中無力地掙紮著,終於再也支持不住,一頭沉下山坡。風刮得更加肆無忌憚了,似乎要把那座監獄連根拔起,再摔得粉碎。
隨著一陣冰冷刺耳的“咣鐺”聲,那座沉舊笨重的黑漆大鐵門極不情願地被幾個人合力推開,一群穿著深灰色勞改服的勞改犯喊著一二一走進了大牆裏麵,第二監區軍管隊收工了。
軍管隊犯人是農業監獄的最底層,從事重體力勞動,有長槍看押,活動範圍極小,各種行動受到絕對限製。因早期是由武警部隊負責警戒而得“軍管”之名,雖然現在已改成由監獄係統的民警和職工擔任崗兵,但“軍管隊”這個名稱卻保留了下來。
這些犯人身上大多濺滿了泥漿,被風沙吹成黑褐色的臉上滿是灰塵,清一色的光頭。若不是特別熟悉,一時間還真沒辦法在他們中間分出個甲乙丙丁來。
二監區是水田監區,由於整日與泥水打交道,軍管犯人一年中有大半年是這樣狼狽的。
李維強豎著衣領站在風中,冷漠地望著這群精疲力竭的犯人邁著沉重的步履走向後院的監舍,眉頭忽然皺了起來。站在他旁邊的魯洪明知道,李維強隻在不高興時皺眉,他一不高興,就一定有人要倒黴。
李維強是一九九八年初入獄的犯人,因犯傷害罪被判處八年有期徒刑。他目前是二監區的值星員組長,也就是所謂的“大犯人”。在二監區,有一部分幹警都沒有他的權力大,不得不和他客客氣氣的,犯人更沒人敢招惹他。他也穿深灰色帶白杠杠的勞改服,但他的衣服洗得幹幹淨淨,用電熨鬥熨得板板整整,褲線溜直。而且他沒剃光頭,監規要求除一個月內出監的罪犯外,一律剃光頭,敢留個“草平頭”的都是有點關係路子的不一般人物,而敢留成有棱有角的板寸的,隻有李維強一個。那根根豎起的頭發,也是他身份與地位的象征。
李維強從鼻子裏重重地哼了一聲,說:“讓他們回來重走,散散漫漫不成個樣子!告訴他們,走不利整就別回屋!”然後轉身進了他們四個值星員與三個犯人教師的單間,剩下的事便由魯洪明處理了。
魯洪明也不是普通人。他家在撫順,從十幾歲起就整天和一些地痞流氓混在一起,惹事生非,若非他老爸是個什麼局的副局長,靠關係一次次保他,他不知得判幾回刑了。這一次他和兩個同夥搶了一個賣水果的八百多塊錢,還把人刺成重傷,結果被判了八年徒刑。投送到監獄後,他老爸又發動關係網,沒出幾個月他就當上了“值星員”,成了管事犯人,每天16:0024:00是他的值班時間,負責維護全監區的紀律。
半個小時後,魯洪明回來了,對李維強說:“李哥,我看差不多了,就讓他們回去吃飯了。”
李維強點了點頭:“咱們也該吃飯了。”
另外兩個值星員張濤和項家忱把飯菜端了上來。
由於監獄的經濟效益不好,資金周轉不開,所以犯人的夥食相當差,遠沒達到政府規定的人均月87元的標準,主食一日三餐全是窩頭,拳頭大底下有個眼兒的那一種,而且十次有八次不熟,副食是稀得可以養魚的白菜湯,夏季也偶爾會有茄子湯、韭菜湯,都隻能星星點點看到幾片菜葉,根本就沒有油,有時還沒有鹽。不過沙子卻一點不少,一大碗湯能沉澱出二兩沙土。隻有每周日的晚飯好一點,主食是米飯,盡管總是夾生,但比起直掉麵渣的生窩頭還是強許多的,菜湯裏也會多幾片菜葉,而且會有一點點油星飄在上麵。
這種飯菜李維強是不會吃的。二監區有頭有臉的那些大哥級犯人都不吃夥房的飯,雖然監規明文規定犯人不許設立小灶,但他們還是通過各種關係買來米、麵、菜、油,自己做飯吃。
監獄裏把在一塊兒吃飯的人叫“盤架”,李維強這個盤架就是他們四個值星員。
吃飯時項家忱說:“李哥,咱們的豆油快吃沒了。”
沒等李維強說話,張濤吱聲了:“後半夜我去夥房拿點回來。”
張濤值0:008:00的班,後半夜有的是時間。
魯洪明說:“現在夥房值夜班的是王奎,這小子辦事兒腦筋特死,怕他不能給你。”
李維強皺了皺眉毛,不高興地說:“就說我跟他要油,我就不信他敢不給你。”
項家忱也說:“真是的,有李哥在還怕王奎幹啥?他敢不給李哥麵子,聽就讓他白幹三個月,一分錢也別想得!”
魯洪明不吱聲了,低頭吃飯。
這所監獄對犯人實行百分考核製度,每個月每名犯人憑現實表現掙分,綜合思想、勞動、遵規守紀、內務衛生各方麵,一個月最多可得十五分。減刑就以分數為依據,九十分折合成一個記功,可以減刑三個月,也就是說一分減一天。而值星員負責維護全監區的紀律、衛生情況,發現任何人出現錯誤,就可以開罰單扣分,一旦把罰單交到管教股立時生效。所以他們若說想讓誰三個月白幹,這個人還真不容易掙到分。
吃完飯後,張濤去洗碗。李維強又說:“今天下午我跟富幹事閑談了一會兒,他告訴我明天監獄進行清監檢查,你們把該藏的東西都藏好,錢千萬別放在身上,否則出了事兒誰都罩不住。”
富幹事是監區管教股的幹事,是監獄的基層幹警,在二監區有一定的地位。
監獄的編製一般是下設監區,監區由監區長負責。這個監獄原來共有十個監區,後來合並成八個。每個監區除有監區長一名外,還設副監區長數名,分管生產,罪犯改造等不同工作,設教導員一名,負責主抓監內罪犯改造。還設有管教股、綜合股、財務股等部門,管教股主抓罪犯改造,直接管理罪犯;綜合股負責全監區後勤工作;財務股的和其他單位的財務部一樣的功能。監區下設有分監區,分監區直接管理罪犯,由分監區長負責,並主抓生產。設指導員一名,主抓罪犯思想改造,罪犯出工分不同的分隊,由分隊長負責帶隊。
像李維強他們值星員和犯人教師以及夥房犯人都歸管教股直轄。
監獄是不允許犯人私留現金的。錢都存在帳麵上,統一由監給買東西,一旦發現誰手中有現金,處罰措施是相當嚴厲的。因為監區統一買東西價格貴,又不及時,還不保真,所以有點能力的犯人都在身上藏點現金,以便及時購買所需物品。
一切收拾停當,李維強躺在床上休息了一會兒,看一看手表,已經是19:00了,學習時間到了。
(2)
《監獄法》中規定,罪犯有學習的權利,而且也必須參加政治、文化、技術學習,爭取掌握一技之長,為出監後的就業謀生和參加祖國建設做好準備。但到了這所監獄,這一切都成了走形式,所謂的學習,就是每天19:00到20:00一個小時的時間裏,全體犯人整整齊齊地坐在監舍的床鋪上,象和尚念經一樣齊聲背誦《監犯改造行為規範》,一百年都不變樣。唯一改變的,是犯人的麵孔,刑滿的出監,再有新犯人補充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