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顛已經落下日暮的餘暉,橘色的光芒在遠處的雪山上像是水波般蕩漾,如夢似幻,難辨真假。
煙波亭上,毗舍梨緩緩睜開眼,從躺椅上坐起身來,拂去一身的冷霜。她看了看天色,是該做晚課的時候,然而一轉身,卻看見一個青色的人影正站在不遠處,拿著一個手鞠,正悲喜難測地看著她。毗舍梨站在原地沉默了一會兒,邁步走過去正待開口,對方卻已經先出聲,叫了一聲“阿凜”。
毗舍梨沒有反駁,從她做夢都還能夢到青玨就能看得出,她對這段感情是看得極重的。她很明白,自己是毗舍梨,也是凜姬,和麵前的這個人現在同位仙班,然而曾經也有過親密無間的時光。於是她點點頭,問:“真君來這裏做什麼,這裏是小仙受罰之地,西王母娘娘口諭,不允許人隨意進出。”
青玨沉默了半晌,舉起手中的手鞠,輕聲道:“我在林外撿到這個。”
毗舍梨看了一眼,的確十分眼熟:“應是我侍從牟呼栗多的,多謝真君歸還。”說著她伸手從他手上拿過手鞠,卻看到手鞠一角破了。青玨也發現了這一處,微微皺眉:“破了。”他自然而然的從她手裏拿過,放在眼前端看,像是已經說了千百遍一般,隨口道:“我可以修補一下……”他動作一僵,抬頭看著毗舍梨,眼裏有些恍惚。
她從前有什麼東西壞了,總是他修補好的,他習慣了。
可再不用了。
毗舍梨看了眼那手鞠,說:“牟呼栗多向來喜新厭舊,恐怕不會再要了,真君不必費神。”見青玨露出有些失望的神情,她繼續道:“真君若是無事,小仙就先告辭。”說著她越過他往前走。
“阿凜。”
她停住腳步,回頭看他。
青玨望著她,雖然從眉梢到唇角,全是陌生的模樣,但他卻總覺得記憶中的凜姬就是這樣的。即便長相不一樣,但她從來都是這樣清冷,岑寂,始終未變。
“這三百年,你過得好不好?”
“……好。”她猶豫了半晌,淡淡回答了一個字。回答完後,她估摸著對方是想要寒暄,於是斟酌了一下,也問他:“宋詞可還好?”宋詞是忘劍閣的長老,當年她還叫做凜姬時,是要叫宋詞一聲師叔的,就如同叫青玨一樣。不過她那時十分孤僻,好在青玨也同她一樣孤僻,兩個孤僻的人呆在一起見不到太多的人,所以她同宋詞並不親密。可是,現在忘劍閣隻剩下宋詞了,她沒有旁的人可以問候……
青玨想起往日的時光,笑了笑,“師兄他現在執掌忘劍閣,怕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清閑”說完他沉默了半晌,再次開口:“阿凜,不如何時,你……你隨我回忘劍閣拜訪一下……”
“真君。”毗舍梨突然打斷他。她端莊的站著,真真就是壁畫裏最為高潔的仙女形象,“小仙曾是忘劍閣弟子這件事,至今不敢忘。但時過境遷,若小仙回去,也無法用妙色慧音天女的身份去跪拜那側殿裏的祖師像,就正如我現在不能再喚您師叔一樣。”她頓了頓,神情冷漠,“到時候回了閣中,麵對往日舊友,恐怕會有諸多不便,所以還是,算了吧。”
青玨一怔,麵如白紙,卻不再多言。
毗舍梨禮貌的點了點頭,用最為簡明的禮節向他告別,然後轉身離去。
其實她說謊了。她這樣的性子,怎麼可能在忘劍閣有什麼舊友。三百年前,忘劍閣閣主的親傳弟子裴九卿妄圖傾覆天地,行逆天之舉,挑起三界大戰。諸天仙神為了剿滅他,喚醒了遠古神靈的魂魄,世間三日無光無明,萬物枯敗腐朽,疫病肆行,人間戰爭頻發,餓殍遍地。
在那次的混沌之中,她沒了師父,沒了朋友,也沒了戀人。那個叫凜姬的姑娘什麼都沒有了,還能回到那裏去呢……
天宮靈皇殿之中,青玨正式受了戰神之職。因乎跟在他身邊,看著他應付一波又一波的老神仙,心中覺得十分好笑。他可記得,此人是最為煩惱這些繁文縟節的,從前還是個臭道士時,就總說做仙須得逍遙,否則談何為仙。然而現在,因乎看著麵前的人,禮數周全,看誰都是溫和謙恭的模樣,全然沒有半點煩惱的樣子。他有些摸不著頭腦,難道當了三百年石頭,連脾氣都變了?他打量著,忽見一個小仙子扭捏著衣角走到青玨邊上,紅著臉吞吐半晌,終於從身後拿出一個木盒子來,遞給青玨後又飛快得跑走。
啊呀,吸引小仙子們這一點,倒是一直沒變。
因乎吐出瓜子殼,吊兒郎當地走過去。瞥了眼那木盒,嘖了一聲:“那是茶仙子吧,怎麼,這是今年的新茶?”他說著想伸手去拿,卻被青玨躲過。因乎一拍腦門兒:“哦對了,你有個師侄喜歡喝茶,從前你得了好茶就從來不給我們,都是帶回忘劍閣給你那師侄的。不過……你拿傾慕你的姑娘送你的東西去送人,不太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