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裏洞庭煙波浩渺,星羅棋布不知多少漁家水寨。沿岸的碧溪鎮算不上什麼大鎮,但仗著水利之便,四麵八方的客人來來往往,也頗熱鬧。
鎮西頭立著一座背水而立的二層小樓,飄揚的酒旗上寫著葳香樓三個大字。樓下有三四十席散座,二樓迎著門的三麵圍著一個懸空的回廊,沿廊排了一圈雅閣。整座樓都是木製的,既無鑿花亦無朱彩,算不上雕欄玉砌,倒是簡練大方。
這天是臘月初三,天色陰沉沉的,烏雲層卷,覆壓在廣闊的湖麵之上。葳香樓門口掛了兩層厚厚的棉布簾子,用作擋寒。簾外風舞,簾內酒香,倒似是兩個世界一般。
此時尚未到晚膳時分,樓下卻已三三兩兩地坐上了客人,看打扮,有漁民莊戶、有儒袍書生、有商賈小販、有莊稼漢,有的甚至像綠林好漢,時時傳來操著各地口音的高談闊論之聲。
二樓廊上,夏侯瑾軒拾階而下,他未及弱冠的年紀,眉清目秀,文質彬彬,頸間一枚金鎖,腰間一塊白玉,一身大紅錦袍襯得膚色如玉,內著白緞長衫飄飄似仙,並不見得多華美,但細瞧過去,一處暗繡,幾筆丹青,無不精妙絕倫,恰到好處,更顯得風雅出塵。就連身後跟著的小廝向儒,一身紅色短褂也是上好的料子,走起路來精神奕奕,毫無忸怩之色。這等做派,非累代富貴不能有。
夏侯瑾軒尋了一處靠窗的座位坐下,略略打量起四周,隻見客人們服裝不一,神態各異,但無論斯文還是豪邁,俱是精光內斂,顯是練家子,微乎其微地歎了口氣,嘟囔道:“可惜可惜,竟無半個文人雅士。”向儒正熟練地吩咐夥計沏上一壺上好的金鑲玉,聽聞此言,忙欲出言提醒,莫要一語不慎招惹了哪位凶神惡煞,轉念想了想自家少爺的性子,又不禁搖頭作罷。
夏侯瑾軒對隨從的擔憂一無所覺,目光仍漫無目的地四顧看去,身後,酒店掌櫃暮菖蘭正百無聊賴地斜斜倚在櫃台上,一手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算盤珠子,點頭笑笑算作招呼。別看這位大掌櫃年紀輕輕,卻是十裏八村出了名的潑辣爽利、八麵玲瓏,一手快劍功夫也俊得很。她身著一件翠綠衫子,五官十分豔麗,特別是那對含威鳳目,透著一股子精明幹練,現下雖是一副閑散模樣,卻是眼觀四麵耳聽八方,哪個夥計敢偷懶耍滑,保準一個冷眼遞到。
正當此時,酒樓一角坐上了一位頭發花白的說書先生,他身材瘦削,佝僂著腰,幹枯的手一撥琴弦,抑揚頓挫地講著:“自那夜叉、羅刹、修羅三部締結盟約,去歲突然大舉入寇,官軍一觸即潰、倉惶南顧,大好中原逐漸淪於賊人之手。賊寇凶橫殘暴,所到之處焚掠殘殺,百姓苦不堪言,依依生死別,淒淒聞《黍離》。”說著,清了清嗓,撥了撥弦,幽幽琴聲起,唱腔頗含幾分悲涼,吐字聽得出北音。
難得在江南聽到北音唱出的詩經名篇,夏侯瑾軒頓時來了興致,正準備凝神細聽,門口的棉布簾子忽然被人掀起,未見其人已聞其聲:“姐姐,姐姐,快進來暖暖。”這女聲清脆動聽,夏侯瑾軒不由側目看去。
隻見簾下走入一位嬌俏伶俐的少女,青衣短裳,杏眼桃腮,櫻唇瑤鼻,一雙靈動美目仿佛時時帶著笑,其後又跟進一位藍衣姑娘,回身細細將門簾放好,又抬手撫了撫妹妹衣上褶皺。她樣貌雖不如妹妹明豔亮麗,卻處處透著一股子溫婉沉靜,眉如遠山含黛,目若秋水凝波,如雲秀發挽成簡單的發髻,簪著白玉蓮紋簪,青玉額飾綴在雙目之間,更襯得眸光清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