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斜照,將一切景致拉的分外的長,此時的應天府又格外的安靜,安靜到似乎隻有兩個人在說話。
那兩人站在城牆上,均是戰袍加身,其中一人將軍模樣,眉目粗豪,須發入鬢,腰間帶血長刀此刻安睡在鞘中,仿佛不久前的戰陣殺戮不過一場恍惚夢境並不真的存在。而另一人背對著將軍,看不出身份,考究的盔甲染著血汙,他看著殘陽似血,良久不動,仿若癡了。
將軍似乎是有點局促,這樣的氛圍讓他很不習慣,那些在戰場上廝殺的日子都並未讓他如現在這般不適,他望著眼前的人,夕陽餘暉反射在那人的金盔上,讓將軍覺得有些炫目,也讓他更加不安,他思量著準備打破這份難捱的沉默,眼前的人卻在他之前,開口了。
“我們有多久未曾這樣站著說說話了?”
將軍一時有些愣神:“這些年盡打仗,記不清了。”
那人輕輕笑了“是啊,連你都記不得了,看來是有些時日了,但我還回想的起,上一次我與你站在這兒,背朝著這偌大皇城,當時是出一趟遠門,我告訴過你我還會回來。”
將軍慌忙躬身,未及說話卻又被打斷。
“卻沒想到,是這樣回來。”
將軍不知如何回答,總覺得今時今日,再無法像之前一樣與眼前人談笑生平抱負,癡罵荒唐人間了。
那人似乎有些傷感:“也罷,也罷,前兩日與瘋和尚說笑,我說我受和尚蒙蔽,走上這條修羅道,可算是一步錯,步步錯。錯路走到頭,竟也分不出個對錯了。你猜瘋和尚怎說?”
將軍搖搖頭:“瘋和尚說話我要能猜著,豈不也瘋了?”
那人爽朗大笑起來,笑罷,轉過頭來,看著將軍,臉上笑意仍未褪去,道:“瘋和尚告訴我,王道,無錯!”
將軍終於又看到了這他已再熟悉不過的麵孔,可這一次,卻又幾乎和以往的印象完全不同,那人臉上似乎是多了某種駭人的神采,並不如何出眾的五官在此刻竟有了奪人心魄的魅力,將軍呆住了,思慮良久,方答出已在心中默念百次的話語。
“是,皇上。”
一杯香茗緩緩蒸騰著氤氳的熱氣,青花瓷茶杯看不出年代,靜靜擺放在古色茶幾上,年輕的賬房先生啪啪的撥動著算珠,麵前的帳目很久沒有翻動過了,他顯然有點心不在焉。不一會兒,他合上麵前的賬本,扶額輕歎,似乎是在等待著什麼。突然,一陣略顯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考,他穩穩心神,輕聲道:“進來“。梨花木門吱呀一聲被推了開來,一個青衫年輕人走進來,賬房先生依舊低著頭,問道“開始了?“年輕人微一躬身,答道:“是的,開始了。“賬房先生抬起了頭,對上了年輕人的眼睛。那雙眼睛神色清澈,卻也映照著未經世事的單純。先生笑著搖搖頭,似是卸下何種重擔,歎道:“隻是剛剛開始。“他站起了身,大踏步走了出去,並未轉頭,囑咐道:“背馬,去見大哥。“年輕人頷首應了,緊跟著走了出去。屋外,秋風正盛,天高氣爽。
華麗的馬車行進在平穩的街道上,車內的賬房先生掀開車窗簾,看著原本應該繁華的街市,街上行人稀疏,店鋪紛紛關張,本該是最繁榮的鬧市,卻隱隱透露出一陣肅殺。年輕人低聲問道:“二當家的,是在擔心生意上的事嗎?“被稱作二當家的先生輕輕搖頭:“沒什麼好擔心的,我們一直等待的正是這樣的時候,時候到了,就要考校功夫了,夫行,你打小跟我,該學的本事學的差不多了。但遇事不慌,做事不燥的心境,你還差點火候。“年輕人道:“夫行魯鈍。“二當家的不再答話,想著自個兒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