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的時候看了她好久,在象征永生的天上,用靈與魂的力量和眼界。
我是一個滯留混沌許久的老靈,天宮的這一角沒有時間,我們在雲裏霧裏馨享暖融融的陽光,太陽照在這裏的光線,是朦朧而濕潤的奶白色。
向上看不到九重天,向下看不到十荒土,口不知味,耳不聞聲。眼界裏的周圍,都是時而濃重,時而輕巧的白霧。
我,當時並沒有我的概念,在經曆了過往許多的,像我一樣的靈來而又往之後,我終於從沒有眉眼和鼻孔的存在中些微蘇醒,思緒裏頭懵懵懂懂的,收集了一些世俗的情意。
以後,我該托身何處?是重新回到無生無死,無想無行的深隱中,還是保留這一點意識,在五光十色的花花世界裏縱情遊弋?
掌管生死的司命之神替我做了決定,其實,剛一感觸到我這些微弱的欲念,他便從遙遠的天際趕來,幾乎就在我薄弱的意念開始消散的瞬間,他給了我一顆心,還有一雙眼。
“這兩千年來,你是我手底下最老的靈——”他跟我解釋,雖然我沒問為什麼,也沒有發動語言的嘴巴和嗓子,“既然醒了,就去轉生吧。”
我不想轉生——我用我的雙眼告訴……雖然去是貪念,滯留也是貪念。
參透萬物的大神很快讀懂了我的意念,他用神的視角看著我,很耐心地說:“時機到了。你隻需等待。”
然後,他再也不理會我無聲的抗議,很快在我麵前遁形,跑到不知多麼遙遠的天際去了。
靈的力量,會隨著日月朝華的滋潤增長,我醒來以前,已經沉睡了兩千多年,醒來以後,因為魂魄稚嫩,我成了滯留在轉生門裏最強大的靈。
隨著魂魄生長,情緒和欲念也會積累,形體慢慢完全,力量隨之虛弱。當靈有了一顆心時,它便不能回到類似無上正等正覺的陳靜中去;當有了一雙眼時,它便看不到意念裏的奶白色陽光,和混沌而清明的白霧。
我適應著自己的眼睛,因為繽紛絢爛的五光十色,和和風而來的七情六欲而幹澀酸楚。別的靈在我的眼中沉落,它們大多數已經長出四肢和五官,一顆沉甸甸的心和心裏的欲念墜得它們不能飛行。
時間回來,光明不再永恒而溫軟,多了雨雷電雪風,多了團雲和陰影。我輕輕鬆鬆的盤風飛行,看到了下界人間的山川河流,風土人情,還有肮髒私營,倫理綱常……不沾染一絲情緒,我覺得自己長得很慢。
嘴巴和耳朵生出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好些年月,我看到轉生門的靈魂走了好多,又來了好多。新來的像我當初一樣,先有了一顆心和一雙眼,繼而,不出幾日,他們便落地成型,懷著新奇的目光和欲念看我——在他們眼中,我是一個畸形、晚熟、心智不全的存在——因為心智不全而法力強大,他們不得不遠遠躲開,在恐懼的欲念作祟下惶惑不安。
“噫——”我發出的第一個聲音,是深邃而沙啞的,下麵的靈魂隨之震顫,在一眾敬而遠之的目光下,我的心,逐漸生出一絲羞怯,還有踽踽獨行的寂寞。於是我遁到地上,試著跟他們交流。
“你要走了嗎?”我問身邊的一個靈魂,她的形體已經開始縮小,顯露出孩童的稚嫩。
她驚懼地看了我一眼,躲開了。
我轉過身體,又問另一邊:“你成型多久了?”這個靈魂生成一具強壯的男體,胡須森森,肌肉虯結。
“嗬——”他謹慎地一笑,也躲開了。
我轉了一個圈兒,放眼望去,目光中皆是形態不一的人形靈魂。
我有一點不好意思,垂了頭思索著要不要駢棄思緒,飛去外麵看熱鬧。
就在這時,一個清脆的聲音響起,回應了我早先提問時的希望:“我跟你差不多,剛長出嘴巴和耳朵。”
話音一落,一團亮晶晶的白霧飄過來,露出一雙友好而笑的眼睛,和半成型的嘴巴和耳朵。
“你,還能飛升嗎?”它問。
我集中意念,雖然感覺心有千斤重,但還是飄飄然升騰起來。
“你真厲害——”它揚起無形的臉,羨慕道:“他們都說你是這裏最強大的靈。”
“我已經,飛不了那麼遠了。”我羞怯地說。又重新落回地麵。
“我也是九百年的老靈了,依稀記得剛來時看到你融入混沌的樣子。”它圍著我繞了一圈,有些不可思議:“那時候你還保有頭和肩膀,現在已經完全看不出來了。”
“哦。”我還是不好意思,而且很好奇:“我是什麼樣子……是男是女?”
白霧灑落下一片水晶輝光,那是未成形的靈魂在思考:“看著很年輕,許是死的時候很年輕。不知道是男是女。我就遁在你旁邊,看了三百年,你才完全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