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爺爺對日本人陰奉陽違,表麵應酬,暗地裏繼續作法,祈請陰兵,以便他日應急。
宮崎駿又到山邊大神廟去了一趟。他對中國的神靈懷有特殊的感情。
到了廟前,宮崎駿轉悠了半天,前前後後、左左右右地看,又是目測又是步測,旁人不曉得他要幹什麼。宮崎駿的一個習慣動作就是擦褲縫,兩隻手筆直地擦著軍褲的側邊褲縫,總是挺直腰板坐在那裏。每點一次頭,手都要從身子側邊褲縫那裏一拖一擦,然後,平舉,放在桌子上麵。
宮崎駿的頭是土豆山芋頭,他喜歡抿嘴,小鬼子那樣子就是怪,可我太爺爺卻說他們比我們中國人更懂禮儀。我太爺爺說,一個人伸直頸子,就能口生津液、後背挺,一個人氣守丹田,就能腰板直,腰板直了,就氣順。氣順了,日本人就打到了中國。
我們韋家人頸子都很長,都是練過來的。我家太爺爺教後代練過龜息導引之法。
那一天,宮崎駿進廟門時,大神廟裏突然飛出一個老婦人,像一隻老鷹一樣,手像鷹爪,抓住了宮崎駿的脖子,和宮崎駿一起滾倒在地上,死也不放手。宮崎駿魂也飛了。
那老婦人又邋遢又瘦,又凶又狠又可怕。很多人上去扯她,都拉不開。
宮崎駿受了驚嚇,以為是神靈在懲治他,口吐白沫,直翻眼睛。
終於解脫了,宮崎駿歪歪趔趔地在大廟外麵踉踉蹌蹌地走去。那時,忽然,從他身後又旋風般地出來了一個瘸子,單腿支地,一手揮著一根打狗棍,一下就打中了宮崎駿的後背。再舞一下,又朝宮崎駿的腦子打去,直奪命門。
太奶奶對我說,那是苦扣的媽媽在保著大神廟。那個討飯的瘸子,就是當初給苦扣大大抬棺材的瘸子。
太奶奶說,苦扣媽媽也是被太爺爺逐走的。她被逐走以後,一直沒有離開過本土,像孤魂一樣到處亂竄,不過她把3歲的河野從野外的狼嘴裏搶出來,送到了我們韋家的門口。
那次宮崎駿沒有死。自那以後,宮崎駿的背就再也沒有直過。宮崎駿吃了我們中國的中藥,休養了好一陣子。我們這裏的人到底算是給了點顏色給他看了。宮崎駿病好了以後,我太爺爺有一次從日本人那裏回家來,對我家太奶奶說:“現在,宮崎駿脾氣變了,人也變得好處了,不再嗜殺成性了,他的小命受了驚嚇。我看到了他的魂飛魄散……人嘛,都是血債累累以後,才有善心的,才生善心的。善生於惡,大善生於大惡,而大惡又生大善。”
宮崎駿生病期間,跟我太爺爺說過一句話,是:“對於你所敬畏的東西,就不要想著去摧毀它。”
那句話表明宮崎駿被什麼神秘而又神聖的東西嚇住了。
其實那天宮崎駿在大神像前量來量去,是想擴修大神廟、修補大神像的。他的本心是想做一點積德的事來補償罪過,但是,那神秘的老婦人和瘸子不讓他動大神廟一手指。
大神廟原封不動地保存下來了。
日本人沒有動得了的大神廟,可是,後來的歲月裏,它還是破敗了。在以後的歲月裏,它前後失了幾次火,再加上一次長江發大水,它受劫了,倒了一方牆。解放後砸四舊,就被徹底砸了個精光卵。現在,連一塊磚一片瓦也沒了,一點影子也沒有了,後人都不知道有苦扣大神這故事了。
一切都是太奶奶告訴我的。
普天之下,恐怕也就隻有我這一個乖乖女,願意聽她的絮叨。我問太奶奶,這個守護苦扣的老婦人,既然是你媽,那為什麼不讓她回家?
太奶奶說,這事你太爺爺作主,我女人家做不了主。
我說,太爺爺是不是對家裏人做得太絕太狠了?
太奶奶說,天要他做,他不能不做,他借口鬼在陰間托話,要他在人間行事,我們隻能聽,隻能看,誰也不曉得他真實心意。太奶奶還說,河野頭上有雙鼎,而我們家人都是一個鼎。河野手上有十個羅,而我們家後代一般都是兩個羅,在大拇指上。河野十隻腳趾上都是羅,他身上一共有二十個羅。
我說,喈,這也是打殺他的理由啊?
太奶奶說,天曉得。
我問,我家太爺爺領的那個破爛道士回家,說是歇腳,但在我們家一歇就是許多年,後來還被我太爺爺所膜拜,幹預我們家許多事,死後他的陰魂一直在我們家不散,他到底是誰?
太奶奶說,我哪裏曉得去?還有,小丫頭怪,你還不曉得,你家太爺爺要他到我床上來過。
我吃驚得睜大眼睛。
太奶奶說,小丫頭怪,別怪你家太爺爺,沒他你們韋家一家早就滅絕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