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淚,滾燙地灼燒著臉龐,“永琪,你便為了這一時的忌憚,認為江與彬是皇額娘的人,所以寧可用別人也不用他,是麼?”
他死死地盯著帳頂,重重地喘著氣,“皇額娘,我並不是有心疏遠您和永璂,我隻是不敢完全相信,所以隻好遠著您。永璂是您的親生子,您要扶持他為太子,要我輔佐也是人之常情。兒子也是不得已……”他的麵上閃過一絲驚懼,“兒子自小在宮裏長大,許多事便是沒有親眼見過,也多少有些明白,孝賢皇後的永璉與永琮死得不明不白,三哥永璋無緣無故便不得皇阿瑪寵愛,四哥的野心,九弟十弟的莫名早夭,還有五妹璟兕,皇額娘,為了儲位,為了寶鼎龍座,兒子不能不防……”
他的手漸漸涼下去,像冬雪融盡後的冰涼,即將消弭在初春的黃昏。榻前供著十數火盆,三月初的天氣,還是寒浸浸的。盆中小小的火苗,一簇簇跳躍著,如幽藍陰魅的舌,舔蝕不定,晃出一團團暗紅的光暈,卻沒有絲毫的暖意。
那種冷,從骨縫裏噝噝冒著,難以抵禦。
如懿捧著他的臉,輕輕抵住他的額頭,“永琪,你思慮得太多了。你是皇上的長子,又文武雙全。本朝有立賢不立嫡之說,永璂更是年幼,如何能與你相較?你若能安安心心,何至於今日……”
永琪攀著如懿的手臂,如幼時一般依偎著她,“皇額娘,兒子錯了,兒子不該疑忌您要扶十二弟為太子,疏遠了您。兒子這段日子病著,總想起昔日在皇額娘膝下的日子,過得安心,踏實。”
他的氣息漸漸微弱下去,微弱下去,死水一般毫無波瀾,終至令人惶恐的平靜。
窗外,滿眼新綠,染遍林梢。而懷中年輕的生命,已然停止了呼吸。
她靜靜地抱著永琪,渾然不覺得室中渾濁難忍的氣息在逐漸淡去,就如懷中的身體,在逐漸變輕。
那是生命,在緩緩剝離。
也不知過了多久,黃昏的夕陽如溶了的血水,肆意布滿了整個天空。餘暉斜斜地照進內室,勾勒著花梨木床架上一痕一痕纓絡的影子,床棱與頂架上的雕花都是用金粉一筆筆描成的,是花正好月正圓和合長久的故事,燕是雙飛燕,人是照花人。一花一葉,一蝶一鶯,花香脈脈,碧枝如絲,在微光裏像浮湧的金浪,迷得人睜不開眼睛。
她別過頭,才見皇帝站在琉璃簾內,不知何時進來的。他的身後是廊下一排輕紅紙燈,不過很快,都要被換成素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