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淡淡“嗬”一聲,“是啊,妻不妻妾不妾的總不成體統,何時皇上會再立皇後呢?”
嬿婉被詰住,見如懿不動聲色,嘴上愈加犀利,“姐姐,或許皇上是故意曆練,想讓您低個頭,或許皇上一高興,又賞了您皇後的尊榮呢。說來我與姐姐都是妾侍出身,姐姐爬得高點兒,我站得低點兒,都是一樣的人。姐妹一場,我替皇上說句體己話,指不定還有來日呢。”
如懿目不微瞬,道:“皇貴妃笑言了,我與皇上,此生都不會再相見。”
“是麼?雖然五阿哥盛年早逝,讓皇上惱了姐姐,可聽進忠說起,七月七日之夜,皇上從長春宮歸來,行經翊坤宮,居然駐足片刻,可是姐姐重見天日有望了。”
嗬,如懿笑意輕淺,“原來皇貴妃貴步挪動,是為此事。”她輕輕“咦”一聲,“皇貴妃身膺無上榮寵,居萬人之上,為何此等小事,也要掛懷?”
嬿婉語塞,旋即笑得溫和,“皇上舊情難忘,姐姐難道不知?對著孝賢皇後與慧賢皇貴妃,也是如此。”
“皇貴妃所言,是皇上對死去之人恩深義重,對活著的人卻不加憐惜麼?那麼冷落如我,皇貴妃也這般著意麼?”如懿抬了抬眼皮,懶懶道,“我所失去的,你都一一得到。我所未曾擁有的,你也全然不失。皇貴妃乃是幸運之人,若還是要對我錙銖必較,實在無謂。”
“不是無謂,是凡事應該周全。這也是當日在姐姐身邊,妹妹學得的一點皮毛。”
如懿舒一口氣,抬起頭靜靜凝視著嬿婉。她端坐著,嘴邊銜著一絲似是而非的笑意,好整以暇地打量著自己。真是看不出,眼前高貴得毫無破綻的女子,竟會是當年小小的宮女,含悲忍辱,一意飛上枝頭。
嬿婉大概是不習慣如懿這種看人的目光,便道:“姐姐怎麼這麼看我?”
如懿和緩微笑,目色澄澈,“看你的神氣,想來過得很好。據說你又生了新的孩子,可見寵眷不衰。這個皇貴妃,想是做得順遂。”
不過兩個月前,嬿婉又生下了皇帝的第十七位皇子,取名永璘。那是皇帝五十六歲上又得的兒子,疼愛得不知怎麼才好。而彼時,嬿婉也逾四十,可見皇帝的寵愛不衰。作為生母,嬿婉自然備受榮寵。
什麼都不缺了。寵愛、位分、兒女、榮華和眾人豔羨而恭順的目光。唯一所缺的,隻是一個皇後的名位。卻偏偏,還落在眼前這個生氣全無的女子身上。她如何能不怨,不急?
然而麵上,嬿婉卻是氣定神閑,“瞧姐姐說的,能有什麼好不好的?皇上曆來新寵不斷,舊愛不忘。妹妹我也慣了。對著一個多情的人,最好的辦法是什麼?我也曾想過鬥盡一個又一個女人,消除一個又一個新寵。可是後來我發覺,我耗盡了力氣,費盡了心血,鬥倒一個女人,隻是讓另一個女人更快地成為她的新寵。我才明白,對於一個多情的人,要訣便在一個‘多’字。宮裏的女人越多,他才會越顧不過來。人人爭寵,便沒有了專寵。沒有了專寵,我的日子便安穩了。所以,我由著宮裏的嬪妃們多起來,由著她們爭奇鬥豔。百花齊放,姹紫嫣紅,便沒有一枝獨秀了。若是為了這些女人跟皇上慪氣,那可真真是犯不上了。姐姐說,是不是?”
夏光蓬盛,正當淩霄花季,庭院台階下的角落不知何時長出了如斯多嫣紅淺橘的花朵,婉轉攀緣,生出大片大片凝紅深翠,如深沉花海,點綴著樓台的寂寞。熱烘烘的風熏然而過,長長的花枝輕輕搖曳,那細微的聲音,像是春日簷下纏綿的雨。如懿看向窗外,花影密密幢幢,明媚相歡,唯有自己的一顆心,虛了。到底是無情之人,看得通透。
於是如懿便道:“妹妹想明白這些,那就不止是皇貴妃的境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