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章 風不定(2 / 3)

第二日,早早地便有人來替幾位封了品的貴人搬運東西到各自新賜的住所中去。

若水是被賜住在清水宮下的長福宮的偏院棠春閣,由賢妃管製。

宮中妃嬪分三處住著,皇後的長明宮,柳貴妃的梨香宮,與暫時空缺主位,由董貴妃統領的清水宮。

每宮名下,又各自分領些妃嬪才人等,由各級的妃子分別管轄。董貴妃領賢妃,德妃二妃,賢妃又分領九嬪中的淑媛充華兩人,又領寶林若水;德妃一向身子弱,便隻領才人玉萱與才人夏芙。其餘的便在梨香宮的管製下。

棠香閣是長福宮西南角小小一座宮室,極僻靜的一個地方,是個兩進的院落。進門過了一個空闊的院子便是大廳,廳後有個小花園。兩邊是東西配殿,南邊是一排走廊,靠著一條小溪,大廳前有兩株經年的海棠,不在春令花季,隻剩下光禿禿的枝幹。

進門便有一長一幼兩名宮女並了一名小太監向若水福身施禮。

問了名字,長的那名宮女名叫綠蘿,十七年紀,身段婀娜,白淨臉皮。小的叫紅蕊,僅有十一歲。那名小太監名叫全福,黑溜溜的眼珠子,看起來甚是機靈。另有一名粗使的丫頭。

幾人服侍若水進了大廳,又忙不迭地上了茶水。

心中便暗暗有了計量。

在宮中的日子,有幾個心腹是很必要的。但若是多給了幾分臉色,他們許就無法無天地爬到了自己的頭上。

便合了手中的茶盞,緩緩道:“今後你們便算是我的人了罷?”

三人連忙跪下:“願為主子效勞。”

輕笑一聲,若水又道:“在我身邊當差,伶俐些我自然是歡喜的。但若有些個人想著個旁門左道的,尋著法子害主子,我自然也不會輕饒。倘若對我忠心,我自然也不會虧待了他。”說著便從隨身的包袱裏拿出幾條珠鏈,一一地賞了他們。

自從如蝶出事後,沈家父母雖然對他頗有微詞,卻也隻能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送來不少珠寶首飾。

三人自然是歡喜地收了,叩謝不已。

便在這棠香宮住下了。

一日清晨,若水正在溫暖的被窩裏窩著。

待會兒便要早起到賢妃那請安。寶林身份低下,貴妃輕易是見不到的。

卻忽地聽見屋外有嚶嚶的哭聲。

原來是紅蕊。

紅蕊年紀小,平日裏總是嘻嘻哈哈地沒心肺的樣子,今日怎麼地哭了?

便留心細細的聽了。

“我原沒有要和她們搶,規規矩矩地排了隊伍等著領東西,沒想到那如蝶來了,硬是插到了我前頭。我看不過,卻想起主子平日教誨的,不敢說些什麼,隻是小聲地嘀咕了一聲,她便讓人掌了我的嘴!”聲音裏是滿滿的委屈,“還說什麼我們沈寶林身份低賤,不配用這好的,硬是搶了我們拿一份去……”

又傳來綠蘿安慰她的聲音。

若水深深地歎氣。

她這個與世無爭的主子,連著連累了她們這些小的,真的是過意不去。

門“吱呀”一聲開了,若水閉上眼假裝自己還未醒。

便傳來綠蘿輕柔的聲音:“主子,該起了罷。”

這才順勢睜開了眼:“什麼時候了?”

“卯時三刻了。”

接了綠蘿捏的熱毛巾,細細地擦了臉。

一時又愣愣地。

“這個月,怕是沒有炭燒水了吧。”還是說了出來。

綠蘿麵露難色:“主子,您都聽到了?紅蕊不懂事,惹惱了她們。稍後奴婢去內侍省說說,興許還有分剩下的,拿一些來。”

心中感激綠蘿。她真是個細心又忠心的人。

以後在宮中的日子,還要多多地仰仗她。便又拿出一個翠玉的鐲子,遞與她的手中。

“主子這是做什麼?”綠蘿慌忙推辭道。

“收下吧。今後忠心地做事就好了。”若水隻是淡淡地笑。

綠蘿卻是撲通跪下,隱隱地有了哭腔:“主子,綠蘿並不貪這些錢財,隻是第一眼便覺得主子可親可近的,才願意盡心地服侍主子。主子莫要用這俗物玷汙了奴婢的一片心意。”

言之切切,若水愧得急忙站起扶了她:“罷了罷了,都是我的錯,原沒想到你是這樣一個冰潔心思的人,今後再不提這事!”便收了鐲子在盒子了。

綠蘿這才破涕為笑。

正要梳洗,便有人來傳說柳貴妃娘娘請幾位新晉的貴人去新建成的梅園吃酒,今日便不用去長福宮請安了。

綠蘿一邊給若水梳頭,一邊不住地誇道:“主子您這一頭青絲可真是如玄色的緞子一般,又柔有黑又亮,真是叫奴婢羨慕。”

若水聞言隻是笑笑。

這一頭青絲,她是下了心血保養的。

從前,還不知要美上多少倍。

當初,她還是公主的時候,每日都是要用上等的羊乳來浸泡全身包括這如瀑的長發,不時地還要塗抹番邦進宮的秘方。後來流離在民間,有一段時間疏於保養,頭發漸漸地也不如從前那般漂亮了。

“主子,梳一個月牙髻怎樣?奴婢看月牙髻最適合您的臉型,既高雅出挑,又不會喧賓奪主,搶了柳貴妃的風頭。”一邊說著,一邊在若水的頭上比劃著。

心中一動,不由微笑地點頭。

這綠蘿,看來是個聰明細心的人物。

不一會兒,一個小巧的月牙髻便已經梳好。若水對著鏡子左右看了,甚是滿意。

從梳妝盒子裏挑出一個碧玉的簪子,上麵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便插在了頭上。旋即回頭問道:“你看,配這簪子怎樣?”

綠蘿喜上眉梢:“再雅致沒有的了。主子真是好眼光。”

便起了身,帶了綠蘿與全福,留紅蕊在閣裏看家。

才出看鹹安宮的門,便迎麵遇上了董佩芳與夏芙。

隻見那董佩芳,穿了一件大紅的棉襖子,外頭披了見黑色的水貂皮披風,頭上梳的是雙鳥驚起髻,插了滿滿的金釵玉飾。那夏芙也是一件大紅的襖子,披了件白狐皮披風。同樣是插金戴銀。

“喲。”董佩芳搖曳著婀娜的身姿走來。“這不是若水妹妹嗎?怎麼你也受到柳貴妃的邀請了嗎?”說著又轉身對夏芙道,“我還以為,使計謀拉下自己的親姐姐,她也該有些手段才是。沒想到到頭來,還隻封個寶林——連呈上玉碟的機會都沒有,不知何時才能見到聖上,真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啊!”

話畢,連同夏芙一齊吃吃地笑起來。

若水的麵色白了白,隨即又展顏道:“姐姐們一早就好興致,拿若水開玩笑。”

“嗬!”似乎是對沒有達到自己預期的效果而惱怒,董佩芳冷小一聲,忽地又道:“妹妹身上穿的這是什麼?”

若水沒料到她會有此一問,愣住。

綠蘿便答道:“這時德妃娘娘賞給我們主子的,銀鼠皮的披風!”倒是滿臉的驕傲。

那董充華卻麵露嘲笑之色:“聽聞這宮裏除了前年,並沒再進銀鼠披風這樣的低賤東西了——原以為看不見了,沒想在妹妹身上有看見了!姐姐這才要謝過妹妹才好。”

一句話說得她身邊的夏芙連同七八名宮女太監齊齊地笑起來。

說著又上前幾步:“你看看。”她撫著身上烏黑油亮的水貂皮:“這才是今年新進的披風,聽說隻進了數十件,光是柳貴妃便得去了十幾件,也難怪妹妹你沒有的了。”臉上是滿溢的得意之色。

把個綠蘿氣得是滿臉漲紅,卻又不能說什麼。

“好了,我們走罷。柳貴妃相邀,可別遲了才好。”見目的已答道,董佩芳便得意地帶著一眾人等往前頭去了。

“主子,她們怎麼可以這樣對您!”綠蘿恨恨地,“早上紅蕊去領月資的時候就……”自覺失言,忽地住了嘴,不住地拿眼打量若水。

若水站在原地,臉上看不清楚是什麼表情。

人善被人欺,位低人善更是會被人欺。

在宮中活了十四年,早也都看清楚了。

忍吧。

莫要在這些事上亂了計量。

半晌,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對身後道:“我們也去罷。莫遲了,失了禮數。”

是碧綠的湖水。湖麵上已然結了薄薄的一層浮冰,深深淺淺地浮在水麵上。

三人匆匆地走著。

忽地從旁的假山中間竄出一個人影,隻輕輕一撞,猝然不及的若水便應聲跌入湖水中。

瞬間是刺骨的寒冷,緊緊地包圍住了她,一寸一寸地吞噬她的生命。

是……

要死了嗎?

迷迷糊糊中,又聽見上頭的水麵一陣波動,便失去了知覺。

醒來時,已經回了棠香閣。

“主子!”見她醒來,綠蘿驚喜地,“您醒了!”話畢便雙手合十默念阿彌陀佛。

腦子一片嗡嗡作響。

“我……”有氣無力地出聲,卻是輕若無聞。

“主子,您可嚇死奴婢了。所幸全福懂水性,奮不顧身地下水救了您……可恨那名推您下水的太監趁亂跑了!不過,好像是董充華身邊的全忠……”

腦子漸漸清醒,心中暗喊不好。

“現在是什麼時候了?我昏迷了多久?”急急地問道。

“不久。現在才剛過辰時。”紅蕊端了薑湯來,綠蘿接過輕輕地吹了,便要送上來。

若水掙紮著起來:“快更衣往柳貴妃那去。”

綠蘿忙扶了她:“主子,您都這樣了,還是別去罷。雖沒有大礙,但畢竟是寒冬臘月的著了水……”

“別說了,快去罷。”怕是中了董佩芳的陷進,指望現在趕去還來得及。

見她堅持,綠蘿也隻好起身拿衣服去。

雪梅香院。

院子裏擺下了幾張烏檀木的長桌,上麵盡是些稀奇果品;地上鋪了江南進宮的蠶絲羅煙毯,宮人們三三兩兩地坐了。

眾人中間,一襲煙霞紅曳地長裙的正是柳貴妃,梳了彩風飛天髻,戴了一個純金打造的金步搖,叮當作響。

一邊的玉萱看著她,一臉擔憂之色,卻又不敢出聲。

已然遲了。

若水遠遠望著那柳瑤,心中卻是酸楚。

這一切,原先都該是屬於她的。

連錦年,原先該是屬於她一個人的。

如今的連錦年,卻是三千佳麗在後宮,藏盡天下春色。

不自覺地,竟有兩行清淚,蜿蜒地劃過臉頰。

“若水參見貴妃娘娘。”輕拭去兩行清淚,上前款款行禮。

卻沒人回應。

便不起身,半蹲這立在原地。

半晌,雙腿已經生疼,才聽見上頭一聲冷冷的:“罷了,起來罷。”

“謝貴妃娘娘。”依然是不卑不亢地,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抬眼,卻看見如蝶冷冷地站在一邊。

一身藍色的宮女裝,手中端了一個銀酒壺。表情裏是深深的厭惡,卻又帶著幸災樂禍。

心中忽感不妙。

卻聽如蝶輕輕道:“今日貴妃娘娘請各位小主吃酒,沈寶林也敢姍姍來遲,真是好大的架子。”

果然引起了柳貴妃的注意。

“嗬,若如蝶不說,本宮倒還真的沒有注意到。”說著便款款起身,煙霞紅的長裙長長地拖在身後。幾步走進,她伸手捏住若水的下巴,“你可知罪?”

強壓住心中的厭惡與惱火,若水是一副楚楚可憐的表情:“回娘娘,若水並不是有意要……”

“方才,臣妾出長福宮的時候,還在宮門口遇上了若水妹妹,沒想到妹妹的動作這麼慢,拖到這時才來。”董佩芳的聲音遠遠地傳來,頗有些落井下石之意。

認命地閉上眼,若水輕道:“求娘娘恕罪。若水下次再不敢了。”

“下次?本宮要你這次就不敢!”柳瑤嘴角是得意的神色。專寵後宮的滋味真是美妙,這後宮裏的人,生與死仿佛都可以掌握在她的手中,她要她死,她便會死。

皇上對她的寵愛,真真的是超乎了她的想象。

“娘娘!”一邊的玉萱急了,連忙跪著幾步上前,抓住了柳貴妃的羅裙,“娘娘請息怒。姐姐她並不是有意要違背娘娘的。況沈姐姐已是封了品的寶林……”

一句話,卻說得柳瑤怒不可遏,揚手便是一個清脆的巴掌。

“大膽!本宮是正三品的貴妃,難道連教訓小小寶林的資格都沒有?”

說著便對身後的一名嬤嬤道:“趙嬤嬤,把這兩個不懂規矩的丫頭拖下去,給本宮好好地教訓教訓。”

趙嬤嬤應聲上前,一手抓住了若水,便拖著要往外去。身後亦有一名老嬤嬤拉了玉萱出來。

身後有隱隱的樂聲響起

若水緊緊地抿住了唇。

忍罷。

可是,真的要忍嗎?忍,真的能讓她達到她的目的嗎?

細細的鞭子狠狠地抽在她的身上,是錐心的疼痛。耳邊亦想起玉萱淒慘的呼喊。

心,一點一點地冷卻下去。

是雪。

今冬的第一場雪。

她呆呆地望著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任刺骨的寒風掠過她的臉,卻毫無知覺。

她從來不喜歡冬天。

一向都不喜歡。

不喜歡冬天的冷,冬天的蕭瑟,冬天的一片素白——毫無血色如同那些死去的人一般。她喜歡春天,喜歡爛漫的春光,喜歡滿山開遍的花兒,喜歡春日裏特有的甜絲絲的味道。

她的身子生來就嬌貴些,怕熱又怕冷。冬日裏時,母後總是選了最好的烏青炭給她,點起來又暖和又沒有刺鼻的煙味,還隱隱的有一股香香的味道。屋子裏也總會擺下幾個大瓷瓶,揀最新鮮的水果放在裏頭,整個屋子便又一股淡淡的甜香,如同春日裏的花朵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