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工人階級爸爸

作者:柏邦妮

很長的時間,我都愛著我的父親。

很長的時間,我都以為我不愛我的父親。

我的父親,在年輕的時候,是很英俊的。家裏有老舊的黑白照片作證:那確實是一個好看的男人,輪廓深刻,濃眉大眼,端正而明亮,有一種堅忍的氣質。站在機床前,自信而滿足,微笑著,全無磨礪和疲倦的痕跡。

小的時候,總是很驕傲有一個體麵的父親,穿白色長褲白色襪子,身形挺拔,心靈手巧,無所不能。那是種近乎崇拜的仰慕。

我一直都很害怕我的父親。他很嚴肅,不苟言笑。不常發火,但不是寬厚,是時常將忍耐鬱結在心裏,喜怒不形於色。在我印象中,父親從未稱讚過我,即便是我那些得獎的或者得意的文章,他也總是看不起,曾經一句“行文下流,像個文痞”的評價,使我傷心良久。

隨著長大,媽媽的教訓對我越來越不管用。家庭教育重任往往落在爸爸身上。我最害怕的就是他要給我上思想教育課,隻要他說“我要和你談一談”,我就像一位麵臨離婚的妻子,倦怠縮避,臉色發白。父親口才不好,翻來覆去說的無非是那幾句,就像壞掉的唱片,跳不過去。我簡直記不清有多少個夜晚,父親坐在我的小床上幹巴巴地訓導著我,講一些要好好學習的大道理,叛逆少女眼巴巴地望著地麵,心裏想怎麼還不快點結束。情景甚為奇特。

我爸爸揍過我,是高二。一日,我塞在枕頭底下的情書,被父母發現。晚自習結束,我回到家中,情書就攤在飯桌上,疊得小小的,從作業本上扯下來的紙,熱烈而親密的字句。他們一言不發地關上門,然後開始揍我。我的爸爸,抄起一把鐵箍的雨傘,打擊在我的背上,傘的布麵破了,裏麵的鐵骨被打斷了,劃在我的脖子上,長長的一道血痕。他們叫我跪,跪了六個小時,要我認錯,要我發誓再也不見他。我一點也不覺得我有錯。我在捍衛我的愛情。我的冷漠激怒了父親。他抓起我的頭發,把我的頭撞在了牆上。

我從那時起開始恨他。他不懂愛情。他看《魂斷藍橋》說費雯麗活該。他不懂藝術。他很世故。他很庸俗。尤其,他不懂得我。

記得那天去拍護照的照片,一同去的是院子裏和我同齡的一個女孩。我寒假在家,不修邊幅到了極點,披頭散發隨意穿了件大毛衣就去了。照相回來,爸爸激烈地數落我,說我太不會打扮,同去的女孩多麼漂亮多麼出眾。我突然憤怒了。那是多麼俗氣的漂亮啊,難道說,你的女兒竟然比不上這樣的女人嗎?如果說你的目標是要把我培養成一個這樣的女人,何苦要求我讀那麼多的書,浪費這麼多年的時光?

我對著他,大吵一架,吵完大哭,委屈極了。

其實,後來,我才明白,我不能忍受的,不過是他竟然用這個社會世俗的男人評判女人的眼光,審視我。

後來的後來,我們拉鋸著,撕扯著,他斤斤計較不厭其煩地叫我減肥,叫我穿高跟鞋,滿屋子追著我叫我一定要穿內衣,比媽媽還要關心我的妝容,我一步一步後退、妥協。最後,我終於發現,這個給予我生命的男人,殘酷地給我上了第一課,使我認知,世間男子便是如此庸俗而膚淺地看待女人,沒有僥幸,沒有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