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好到場的人實在太多,我混跡人群之中,頭巾遮住了半張臉。他終於沒有看見我。
不久後,閽者傳道:“王妃駕!”
人們紛紛起身,中間讓開一條道路。
一個女子,身著華服,微微含笑,穿過人群。
我看見她的臉,於是目眩神迷,心膽皆喪。比蓮花還純淨的笑容,與我七分相似的容貌,我不會看錯,這世上隻有一個人是這樣的。
我的母親,她竟然已經成了王妃。
我怒不可遏,勉強壓製。她怎可這樣?她怎可在我們全家都受苦受難之時過著尊貴繁華的生活?她本該顛沛流離,食不果腹才對,哪怕是淪落成了妓女也比成為王妃要強得多。
我覺得我被出賣了,被我親生母親所出賣。隻因為她不曾在離開我後,生活在痛苦之中,隻因為我始終認為她是使我、父親和外祖母掙紮於痛苦之中的原凶。
但,她華服麗容,一看便知,過去十幾年過得尊寵奢侈。她拋去親生女兒,完全不曾感覺到內心的痛楚嗎?
我聽見有人的牙齒被咬得“格格”做響,幾乎碎裂,後來我發現這聲音出自我的口中。於是我止住神經質的咬牙行為,卻又發現我的雙拳握得太緊,以至於指甲刺入了肉中,鮮血正在慢慢地滲出來。
我的仇恨在看見她的瞬間無可抵製地暴發。我曾設想過無數次再見到她的場景和我應該出現的心情,但那無數次的場景及心情都沒出現。因為在這無數次的設想中,從來不曾有一次把她想像成一個王妃。
而我曾以為會出現的孺子之情全部化成了最簡單直接的怨恨。
她怎麼可以這樣出賣我?
我從來不曾覺得她出賣了父親。父親如何,與我無關。我所關心的隻有我自己。
她虔誠頂禮,坐在離僧人最近之處。
她坐下後,身後的人們方才坐下。於是我也隻好坐下。我仍然用頭巾蒙著半張臉,露出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她的背影上。
不知她是否感覺到了我的注視,我看見她回首過三四次,隻不過身後的人實在是太多了,而且隻要她一回首,我便立刻垂下頭,由始至終,她都沒有看見我。
我是一個很好的偽裝者,是在那一天,我才忽然發現了這個特性。
講經結束後,我隨著大隊人群離開精舍。但我並沒有離開,而是躲在無人可見的陰暗角落。
我看見眾奴仆擁著我的母親走出來,她身後不遠是送行的目犍連。目犍連在精舍門口止住了腳步,目送我母親的車騎離開。然後他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我藏身之處,我不知他是否看見了我。他隻是掃視了一眼,便轉身走回精舍。我忽然覺得雙膝發軟,心頭酸楚。
其實我想大聲痛哭,隻是我不是喜歡哭泣的人。這許多年來,無論遇到怎樣的變故,我都不曾哭泣。
在成長的過程中,父親染上酗酒的惡習。他每逢喝醉就會用皮鞭抽打我,一邊抽一邊痛罵,即便如此,我也從來不曾哭泣。
父親和外祖母死時,我亦不曾哭泣。我曾以為我不會哭。原來並非如此。
原來我一直不哭,是因為沒有感覺到真正的悲傷。因父親和外祖母都是我漠不關心的人,我唯一關心的便是母親。
如今,我看見她,她是王爺的妻子。
我坐在地上,坐在竹林中,在淚水即將湧出之時,一雙絲履停在我的麵前。
我抬頭,淚眼朦朧中看見青提蒼白的臉。也許是因竹林中的光陰昏暗,她的臉色顯得比平時還要蒼白。
她在我對麵坐下來,不顧這樣會弄髒自己身上昂貴的絲裙。
她說:你哭什麼?
我說:我母親,她做了別人的妻子。
她說:那王妃就是你母親吧?你們長得可真像。
我說:我一直以為她生活得很艱難。
她若有所思地看著我,然後微微一笑:你真是一個自私的女孩。
這是她對我的評價,也是我對自己的評價。
為了轉移話題,我問她:你為何會在這裏?是妓女祈求內心的平靜嗎?精舍與妓院是多麼不相同的地方,在此處隻有聖潔,而在妓院中卻隻有汙穢。
她淡然一笑:妓女和僧人沒有什麼區別。
我不喜歡這種含義不明的話,它讓我感覺到我無法明了說話人的心思。也許他們隱有所指,也許他們隻是胡言亂語。
後來她拉著我起身,離開精舍。
在回去的路上,她說:你相信嗎?那個和尚,目犍連,他是我的兒子。
我驚愕地望向她。
她啞然失笑:你真的相信嗎?多麼荒誕的事情啊!
笑有時候是一種掩飾。隻是我清楚地記得我一歲的時候,目犍連就是二十多歲的樣子,現在我十八歲了,他還是二十多歲的樣子。他到底有多少歲,無人知曉,因為他是傳說中的阿羅漢,已經參悟大道之人。
如果青提夫人是他的母親,那麼青提夫人又是什麼人呢?
隻要這樣一想,就能輕易拆穿青提夫人的謊言,無論如何,一個妓女也不可能參悟大道。當然,還有另一種可能性。
我忍不住仔細觀察著她的臉。蒼白的臉,一如既往的蒼白。除非,她是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