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南極長生大帝與我沒什麼交情,他手下的六個星君我更是連照麵也未曾打過。此番貿然前去,也不曉得能不能順利討得個人情。夜華邊收拾文書邊道:“司命星君脾氣怪,他手中那本命格簿子,便是天君也不定能借來看一看。你要想從他那處下手,怕有些擺不平。”
我愁眉苦臉將他望著。
他頓了頓,喝了口茶又道:“唔,我倒是有個法子,不過……”我真誠而又親切地將他望著。
他笑道:“若我幫你拿來他的命格簿子,你可要答應我一件事。”我警戒地將他望著。
他雲淡風輕道:“不過是讓你去凡界時將法力封了,你以為我要說什麼。修改命格本就是個逆天的事,即便天君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摻了多少法力去改那命格,便定然有多少法力反噬到你身上,這點你該比我更加清楚才是。你雖是上神的階品,被這麼反噬幾次也十分嚴重。萬一屆時正輪到我繼天君的位你繼天後的位,該怎麼辦?”
天帝天後繼位,必受八十一道荒火九道天雷,過了這個大業方能君臨四海八荒,曆來皆是如此。若這個當口被自身法力反噬,是真正的要命。我左右思量,以為他說得很對,點頭應了。應了後才反應過來:“你我尚未成親,若最近你要繼天君的位,我定然不能與你一同繼位。左右我是要同你成了親才能繼位的。”
他放下茶杯來定定地將我望著,忽而笑道:“這可是在怪我不早日向你提親了?”
我被他笑得腦門上登時落下一滴冷汗,幹笑道:“我絕沒那個意思,哈哈,絕沒那個意思。”
夜華果然是個日理萬機的,辦事很重效率,第二日大早便將司命星君的命格簿子擱到了我眼前。早先聽他講這薄薄一冊簿子如何貴重稀罕,我還以為即便賣他的麵子也隻能打個小抄,沒想到能將原物討來。
夜華將簿子遞給我時,唏噓了兩聲。
將元貞的命格翻完,我也唏噓了兩聲。
如此盤根錯節跌宕起伏雜花生樹的命運,元貞小弟這一生很傳奇啊。
命格上說,元貞從出生長到十八歲都很平安。壞就壞在他一十八歲這年的六月初一。
六月初一韋陀護法誕,皇帝出遊漱玉川與民同樂,領了一大幫的妃嬪貴人,太子元貞也隨扈在列。正午時分,漱玉川中,盈盈飄過一枚畫舫。畫舫裏坐了名美人,輕揚婉轉,團扇遮麵。和和樂樂的好景致裏,天空卻驀地飛過一隻碩大的鵬,利爪將小畫舫一撓一推。小畫舫翻了。美人抱著團扇驚慌失色撲通一聲掉進水裏。
元貞小弟因自小長在道觀,性子和善,又擅鳧水,立時跳進川中,一把將美人撈了上來。
隔著鏡花水月一刹那,雙雙便都看對了眼。
奈何元貞瞧著這美人是美人,旁人瞧著這美人自然也是美人,譬如太子他爹,當朝皇帝。皇帝瞧上了這位落水美人,當下一條毯子將其裹了帶回皇宮,
呃,臨幸了。
元貞小弟苦惱悲憤又委屈,暗自惆悵了十天半個月,七月十五鬧中元,地官赦罪,元貞小弟喝了點小酒,一個不小心,便同這已封了妃立了階品的美人,暗通款曲了。算是將當初在天上沒做足的那一段,補了個圓滿。
元貞小弟為人其實挺孝順,這一夜顛鸞倒鳳的過得很愉悅,天亮後酒一醒,見著自己竟將親爹的老婆給調戲了,大受打擊,立刻便病了一場,九個月後才下床。剛下床卻聽說那美人產下一個兒子,因疑心是他自己的,緊鑼密鼓地又病了一場。
美人想同元貞舊情複熾,元貞卻對老父日也慚愧夜也慚愧,熊熊的慚愧之情生生將一腔愛火澆得透心涼,元貞悟了。
十來年後,美人的兒子長大了。皇帝竟還沒死,隻病得半死不活。於是這兒子便來同元貞搶太子位。其中萬般糾葛自不必說,今日的元貞卻已不是昨日的元貞,美人的兒子竟生生死在元貞劍下。消息傳到美人的寢殿,美人上吊了。臨上吊前留下一封書,說死在元貞劍下這個,其實是他的親生兒子。
元貞讀了這信本想一劍抹脖子,奈何皇朝裏唯留自己一個男丁,隻好忍著滿腔悲痛坐了龍座,這一坐,就坐到六十歲壽終正寢。
這麼一看,元貞小弟自從在韋陀護法誕上救了那落水的美人,這輩子便過得十分辛酸。十八九歲憂愁自己怎麼愛上了老爹的妾,十九歲後憂愁弟弟究竟是老爹的兒子還是自己的兒子。三十五歲上終於不憂愁了,卻因為老爹的妾的確生了自己的兒子,自己又親手將兒子給殺了,惶惶不可終日深深後悔。
如此一來,無須再推,這落水的美人,她必然是元貞小弟的劫數了。
我對著命格簿子上元貞這一頁上上下下看了七八回,覺得每樁事都安排得嚴絲合縫,唯獨漱玉川上出現的大鵬鳥,話說,凡界真有這麼大的鵬鳥嗎?
夜華將看了一半的文書壓在鎮紙下施施然喝了口茶:“那大鵬是西天梵境佛祖跟前借來的。”頓了頓嘖嘖歎道,“據說我二叔桑籍從前同司命星君有些許過節,司命這回可是下了血本。”
我抖了一抖。不想司命星君是個這麼記仇的。此番他好不容易安排一出大戲,不曉得我混進去將其中幾個角兒攪一攪,他會怎麼在心中記我一筆。
夜華將命格簿子收撿回去,瞟我一眼笑道:“你擔心什麼?他左右還欠我一個大人情。”
此番下界因是辦正事,自然帶不得團子。團子嘟著嘴生了兩天氣,慢慢也就算了。
臨出門前,我慎重地思量了一遍,覺得此番幫元貞避劫,隻需勸他六月初
一稱病不去漱玉川便算完事,委實用不上術法。即便遭遇什麼危情,躲躲便是。即便躲不掉挨個一兩刀,也斷然不會比法力反噬更令人遭罪。帶著滿身法力去凡界,萬一什麼時候一個不小心使出來,將自己反噬了就十分糟糕。便依照夜華的提議,讓他把周身仙術幫著封了。
下得凡界後,正是桑籍在元貞身邊安置的那個小仙娥來接應我。要頂她的位做元貞的第二位師父,自然須得將元貞老娘這一關順利過了。
北海的小仙娥護元貞護得不錯,保他平安長到十八歲,這固然是因命格之故,元貞他娘卻對她十分看重,言談行止間頗有尊崇意味,顯見得將她當作了一位出世高人。小仙娥將我引到元貞他娘麵前,捋一捋拂塵道:“天下無不散之筵席,貧道同元貞殿下的塵緣已了,但貿然離去也不好,所幸貧道的同門師姐雲遊四方,近時遊過此端聖境,很是鍾愛,貧道便托師姐代貧道來護佑殿下,師姐幾百年不曾出師門了,此番能和元貞殿下結趟師徒緣分,於殿下也是個難遇的善福……”
她大力將我保舉一番,元貞的娘十分動心,當即召來元貞拜我為師。
大小是個神仙轉世,即便做凡人,元貞小弟也做得很有幾分神仙氣。不過將將一十八歲的年紀,看著卻甚飄逸,甚有風姿。
我昆侖虛收弟子雖沒設什麼條文規矩,不過收上來的一向才貌俱佳。元貞小弟才不才我暫且不知道,容貌卻是好的,這個層麵上也不算辱沒了我昆侖虛的臉麵。
他和順地作個揖,尚未行拜師禮便先喚一聲師父。
我頷首將他上下打量一番,滿意點頭:“倒有幾分根骨,能做我的弟子。”
元貞的娘十分欣慰。
我跟著元貞回了他的東宮,管事太監分了我一進清靜院落,至此,算是成功混進了九天之上司命星君擺的這出大戲。
次日,聽元貞殿裏幾個女侍嚼舌根,說皇帝昨兒早上聽說太子身邊的道姑終於要走人了,龍顏大悅,下午卻聽說先前的道姑走了又新換來另一位道姑,龍顏大怒,怒了一晚上,今日早朝還連累了好幾位大人做炮灰。
其實皇帝怒得很有道理。他命裏子息單薄,努力至今,也隻得元貞一個兒子。他這兒子本是要做國之棟梁中的棟梁,偏偏接二連三招來道姑教他兒子做方士中的方士,換作是我,我也是要怒的。雖則我同北海的小仙娥都沒招元貞修仙的心,他本是個落魄的神仙,原也用不著什麼修行。
因皇帝對我的使命有這麼大一個誤會,也就懶得再將我招過去惹自己的眼了,是以我進皇宮七八日,也未曾見著皇帝。
元貞小弟十分上進,許是想著養我不能白養,日日都要拿些道法書來折磨我,求我解些難題。這些講究玄理的書帛最令我頭疼,自覺見他一次,生生要折我三年修為。
離六月初一不過一個半月。
和元貞處了幾日,我摸出個門道來。元貞小弟看著倒是謙謹又和順,然終歸少年心性,好個新鮮,凡事你叫他往東,他即便往了東,也要趁你不注意,再往一回西。譬如六月初一,我若是開門見山地勸他莫去漱玉川,他定要問一問為何不能去,無論我找出什麼樣的因由搪塞,他終歸要生出好奇心,保不準私下便要跟去瞧個究竟。須知天底下多少悲歡離合皆是瞧究竟瞧出來的,我思索再三,以為開門見山這方法十分不好。元貞這趟事,還是要做得曲折迂回些。然怎麼個曲折迂回法,我沒有司命星君的大才,這是個問題。屆時,待那命中注定要禍害元貞的美人落水時,我搶先跳下去將她救了?
唔,萬一命格一移,美人偏偏就要愛上救她的英雄,轉而看上了我,這可如何是好?不成不成。
屆時,多找幾個姑娘,待那名美人出現時,叫她們坐了畫舫從漱玉川東南西北四個方向齊齊跳下去,叫元貞怎麼也救不了命格簿子裏提說的這位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