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章 女孩子的花 (1)(2 / 2)

那時她剛剛抵達這個城市,沒有朋友,亦沒有愛情,常會無緣無故地就覺得感傷,甚至忙碌的工作,都無法將這種孤單消除掉。隻有每日經過那片工地,看見那些遠離家鄉的民工,在擁擠的帳篷裏,悶頭扒著碗裏沒有多少油水的飯菜,或者頂著烈日,在高高的腳手架上揮汗如雨,她心底的落寞,才會略略地減輕,知道有人活得比她還要艱難且寂寞。

那日她下班晚,經過時他們也已經收工,正三五一群地在路邊的小攤上,要幾個清炒的小菜,一大杯生啤,邊說著閑話,邊看來往神情淡漠的路人。他們的臉上,也有長久工作後的疲憊,偶爾瞥見遠處高樓裏次第亮起的燈火,還會生出點滴的惆悵和失落。而她,就是在那時,注意到了他。

當時她正心身俱疲地下了公交,沿街往租住的閣樓走。不知為何,一向暢通的路段,突然堵了車。路上很快便湧滿了焦躁不安的汽車,司機們用鳴笛或者咒罵的方式,發泄著心底的忿恨。她在迅速汙濁嘈雜的馬路邊上,一邊抱怨這個城市混亂的交通,一邊掩鼻飛快地走著。然後,她便聽到半空裏有熟悉的方言興奮地響起:好壯觀啊!循聲看過去,便瞥見一個20歲左右戴著安全帽的年輕人,正站在5層樓的腳手架上,向那長龍似的車隊,揮手高聲叫嚷著。她看不見他的眼睛,但在微亮的燈光裏,卻朦朧看清了他神情裏的欣喜和歡愉。讓城市人厭惡至極的堵車,在他的眼裏,反而成了奇觀,成了值得欣賞的風景。快樂於他,來得如此簡單,這是被工作與競爭,折磨得心力交瘁的她,從沒有想到過的。

她就是從那時,開始關注這個笑容與神情,還沒有被飛揚的粉塵蒙蔽的大男孩。偶爾,他們的視線會彼此相遇,他綻放給她一個溫暖的微笑,她則唇角微微上揚,算是回應。如果不是那次聽到了他的鄉音,她無論如何都不會回應他帶了好奇和仰慕的視線的。或許她會像許多人一樣,給他一個白眼,或者忿忿罵一句,就匆匆走開了。因為,從始至終,除了相似的鄉音,她與他,實在是連點頭之交都算不上的。

她一直以為,生活會這樣悄無聲息地走下去;她與他,既無交集,也無言語,大樓蓋完了,他便會隨了工地轉移陣地,此後漫長的一生,都沒有再相遇的機會。但一場暴雨,卻讓她在電閃雷鳴中,看清了這個從沒有過交談的同鄉。

那是這個城市30年來罕見的一場暴雨。低窪的地勢,讓這個山城,在短短一個小時的降雨後,就積聚了齊腰伸的大水。她當時剛剛下了公交,雨勢猛然增至最大,而那一路段,恰恰是整個城市的最低點。她下車後不過是走了幾步,便被凶猛而來的雨水嚇飛了魂魄。她在恐懼中,本能地想要抓住什麼東西,可是昔日並不寬闊的馬路,此刻突然間變得闊大無比,不過是幾步之遙的一棵小樹,因了洶湧的大水,卻像是千裏之外一株無助又蒼茫的稻草。她一點一點地向前挪移,眼看就要觸到了一塊廣告牌,卻不想,一個大浪襲來,將巨大的廣告牌惡狠狠地卷起,而一旁的她,被一角掃過,一個趔趄,倒了下去。

一切,都隻是發生在瞬間。她連想一下的時間都沒有,便被卷入了巨浪之中。似乎隻是一秒,似乎過了好多年,她被一隻有力的大手,攔腰抱住。昏迷中,她覺得自己正靠在一個男人的胸前,那樣結實的臂膀,那樣平穩的心跳,讓她再不必懼怕。她隻需跟著這個男人,向前,向前,一直抵達安全的最高處。

她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正靠在一家店鋪的台階上,雨水,依然以不可遏止的速度,瘋狂地漲著。水麵上飄滿了木板、垃圾,甚至有自行車一閃而過,而一輛小型的“迷你”轎車,竟是被一個漩渦,瞬間卷了下去。她心內的驚懼,像千萬匹脫韁的野馬,踏破柵欄,瘋湧而出。而她,就在這時,看到了他。他像魚一樣,一次次潛入水底,將被暴雨卷走的路人,一個個抱起,而後用一隻臂膀,劃向她倚靠的高地。一個,兩個,三個,四個……到第六個的時候,他終於大口地喘著氣,虛弱地蹲在了台階上。此時,民警已經趕來,快速組織周圍的路人安全撤退。暴雨,也開始漸漸減小,路上的水,打著旋,流向不遠處的護城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