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想起“五十步笑百步”的故事,在這娛樂年代裏,竟是依然地適用。人人都叫嚷著要戒色,偏偏,我們自己,戒五十步,不經意間,卻發現那視線,早已色了百步。
而那色出去的百步,回頭看見吵吵嚷嚷著戒下的五十步,怕也忍不住,又會笑了。
去一所大學應聘,在等待麵試的時候,聽見旁邊兩個女碩士的對話。
甲對乙說:自己是閑極無聊,跑來隨便看看,根本沒想著來這裏工作,聽說此校向來很黑,有優雅背影更需要有輝煌背景,你來這裏,等於自討沒趣。乙的臉色,明顯變得難看起來,眼睛向那虛無處一瞟,道:既然那些沒背影也沒背景的人都可以來試,我這三無人員,也樂意趕這個熱鬧。甲聽了又繼續遊說:網上有去年應聘過的人發帖子,透露此校根本不想要外地的學生,即便是貼出招聘啟事,也是掩人耳目,做做樣子罷了,所以在這裏等待麵試實在是浪費時間。乙一昂頭回複道:反正也暫時找不到工作,大家都閑著,不如來這裏聚聚,權當看看有趣風景。甲見絲毫打擊不下乙高漲的積極性,又接著施招:幹嘛非得當老師啊,你們這種理科專業,去公司多好,現在的學生,那麼難管,跟他們鬥,非得讓人提前老上十歲不可。乙這次幾乎是有些氣勢洶洶:我偏偏就樂意幹這個,老話不是說麼,與天鬥,其樂無窮,與地鬥,其樂無窮,與人鬥,更是其樂無窮!
好一個“與人鬥,其樂無窮”,直聽得我替這兩位素不相識卻在應聘場上交鋒的女碩士,覺得心內空茫而焦灼,似乎馬上就要進入硝煙彌漫的職場,為那點滴的利益,爭個你死我活。
臨近畢業,這樣小小的爭鬥與摩擦,猶如那寶馬香車傲慢卷起的塵灰,在日間城市喧囂的馬路上,來了又去,去了又來。有實習期的小師妹,在網上向我抱怨那個逼她當拚命三郎,卻又從不肯提及轉正的領導,言語裏又帶著鄙薄與謾罵,但是一轉身,她卻拿了最新的搶手話劇票,賄賂領導,並笑意盈盈,向我介紹領導的豐功偉績,直將那領導,拍得舒服熨帖,猶如做了一場排毒養顏的香薰SPA。等話劇散場,送走了領導,小師妹立刻心疼錢包,恨恨道,何時她成了正式員工,升了職,將這小領導踩在了腳下,看怎麼將現在受的氣全給還回去!我笑她心眼太小,在人屋簷下,哪能不低頭?她便氣咻咻反駁道:他長一副鬥雞的凶煞模樣,我若不上去迎戰,豈不是等於投降送死?!
有比小師妹這明奉陰損更厲害的,當眾叫罵。是在宿舍的樓道裏,兩個被論文和工作及其愛情折磨得焦頭爛額的女生,因為其中甲午休時洗衣服,打擾了神經衰弱的乙的休息,而撕破了臉麵,在寂靜的樓道裏,吵將開來。甲指責乙自己神經質有問題,還將睡眠不好賴到別人頭上,乙睜著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尖著嗓子詛咒總是在中午洗衣服沒有公德心的甲女,甲直接挑明乙是因為應聘失敗又被男友給甩,所以在這裏衝她發飆,乙則發毒誓像甲這樣沒有素質的人,北京城裏肯定容不下她!
兩人這樣當眾血淋淋地叫罵的時候,一群同樣麵臨畢業的女生們,則作了好奇的看客,站滿了走廊,不痛不癢地勸阻幾句,更多的則是借這一場爭鬥,消解自己同樣布滿塵埃、雞飛狗跳的畢業前的瑣碎生活。所以大多數的看客,會一邊唏噓,覺得爭鬥很是無聊,一邊卻暗暗地希望這一場光天化日下的爭吵,會更激烈一些,熱鬧一些,直將那心內糾纏不休的憤恨、嫉妒、陰鬱,全給舊棉絮一樣撕扯出來。
這是現實中的明爭暗鬥,遠沒有網絡上更鮮血淋漓,直刺心髒。很多時候,看那網上網下為蠅頭小利爭得頭破血流的人,悲哀之下,又常常會覺得好玩,像一出舞台上演出的喜劇,台上的人插科打諢,笑料百出,台下的人則被逗得前仰後合,樂不可支。可是沒有人知道那個掌握全局的導演,他在二樓的一角,窺視著這一場演出,從燈光到布景,從演員到觀眾,從音樂到舞美,所有的一切,都由他一個人掌控。那一刻,他是這個世界的主導,喜怒哀樂,全都逃不過他事先設定的結局。
與人鬥,其樂無窮,可是樂在其中的人,卻不知道頭頂的藍天與腳下的大地,它們從未言語,永不爭執,可是千百年來,卻沒有哪一個人,能夠像它們那樣,在這個世間,如此長久深沉又無邊地行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