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明才幹不及自己,為什麼官比自己大?他資曆比自己晚了兩年,進階卻比自己快,憑什麼?他曾因瀆職受過處罰,憑什麼如今做了自己的上級?相關的腹誹很多,私欲永遠也填不滿,那是世間最深的坑,一麵用最多最大的欲望填進去,一麵更迅速地坍塌下去。
“為官擇人,不該為人擇官,官做得越大,越要遏製私欲。”諸葛亮常常這樣說。
這話他還在黃月英麵前說過,那倒不是黃月英有私求,隻是夫妻閑談,隨口就提了一句。
黃月英當時說:“我沒有私求,果兒也沒有,喬兒,”她歎了口氣,“他哪兒敢有!”
去年冬天,諸葛喬被派往都江堰護堰,都江堰每年冬天都要清淤泥,工程量很大很辛苦。丞相府長公子和工匠們睡一塊兒,一同吃一同做工,沒人知道他是諸葛亮的兒子,都道他隻是一員俸祿微薄的低級官吏。他也從不說自己的身份,有工匠曾問他為什麼也姓“諸葛”,丞相諸葛亮和你是遠房親戚麼,他隻推說不是。
半年多過去,諸葛喬在都江堰風吹日曬,他從不曾對家裏抱怨一聲,寄回來的信裏隻說一切安好,自己長了不少見識。他能體會父親的苦心。
“這孩子太懂事,”黃月英握著諸葛喬的信,每每都要歎息一番,到底是母親的舐犢之情。想起兒子在都江堰受苦,她心疼得不成,很想把諸葛喬調回來,不求高官厚祿,憑著漢丞相的麵子,在朝廷的清水衙門擔任不關政務的閑職,其實並不是難事,甚至也不算以權謀私。可她不能說,更不能做,諸葛亮若知道她有這種想法,非得和她鬧僵不可。
這是她唯一的私求。唯一的,近乎卑微的,卻是不能實現的私求。是埋在土裏的種子,盼望著發芽,卻被堅硬的土層壓製住膨脹的生命欲望,隻好永遠做種子。
此時,黃月英正坐在丞相府的後堂內,一麵心事重重地想著諸葛喬,一麵漫不經心地打量著新換進來的女僮。一共六人,皆是一水兒的粉衣,像剛開的桃花,嫩嫩的能捏出水來,大的十七八,小的十三四,都是令人豔羨的大好年華。
出去十人,進來六人,差了四人,隻能少,不能多,這是丞相府的規矩。
黃月英瞧著那一張張羞怯的臉,機械地問著同樣的問題:“你叫什麼名字?”
“多大?”
“哪裏人?”
回答也一樣的機械,雖然問答對應了,黃月英幾乎記不住她們的聲音相貌,長得都太像,一樣兒的怯色,一樣兒蚊蚋似的聲音,一樣兒想討好又不敢貿然進諂的稚嫩複雜,像從同一個模子陶冶出的泥塑。本該無顧忌地盛開活潑的生氣,卻效法著可鄙的世故。
“南欸。”最後一個聲音說。黃月英沒聽明白:“南什麼?”
那張臉抬起來,如畫的眉目像泉水淌過,洗滌得特別幹淨,她清楚地重複了一遍:“南欸。”
黃月英覺得這個女孩子真是好看,眉毛是削過尖鋒的柳葉,細長的眸子含著明澈的秋水,總像是蓄著飽滿深情,薄唇習慣性地抿攏,帶著不自主的緊張,亦顯出她的沉默寡言,下巴微褶起一個美麗的勾,那是她內心不為人知的倔強。黃月英不禁多瞧了幾眼,笑道:“恕我耳背,到底是個什麼名?”
女孩子不得已,輕輕走到黃月前身前,微微躬身,在掌心寫了一遍。黃月英想著這個文雅的名字:“你讀過書?”“讀過一點,不多。”
“那也是翰墨之家出身?”南欸沒說話,蒲葦似的睫毛慢慢地結出了淚花兒,她不知不覺哭了起來,忽地跪下來:“夫人,我求你了!”黃月英一驚:“你這是做什麼?”南欸哭道:“求夫人放我回家!”
黃月英更驚了,忽然拋來的問題若滾燙的鐵鉗,讓她接不住,又不知該往哪裏放。
“你,為什麼要回家?”“我想回去看我父親,他病重在床,可憐沒有照料……求夫人成全,我就去看看他,若是他不成了……也好有個人送終……夫人放心,我一準兒回來……”南欸重重地磕下頭去。
黃月英盯著那張流滿了淚的美麗臉蛋,滿心的狐疑掩蓋住對她美麗的喜愛。剛選進丞相府來,主人的麵還沒認熟絡,便要出府回家,她無論如何不能相信。官宦人家的奴仆,不是家裏犯了事,被朝廷籍沒入官家做奴婢,便是因尋不得活路,不得已賣入奴籍。南欸既做了丞相府女僮,也不出那兩種情況。黃月英因不知道她過去是什麼出身,為何會淪為官奴,摸不準南欸的意圖,輕易不能鬆口。“你父親是什麼人?”
南欸悲悲戚戚地說:“我父親原是牂牁郡的小吏,皆因去年父親上書朝廷,稱朱太守有反心,不料太守反打一耙,栽汙我父親貪墨公門財貨,為洗刷自家罪名,故而先告刁狀。朝廷擬旨,反說是我父親是誣賴良臣,定了罪名,舉家籍沒……我被沒為官奴,父親除名為民……母親亡故得早,可憐他孑然一身,又氣又冤,病重不起,我如今又不在他身邊……求夫人成全我這一腔不得已的苦情,讓我送父親最後一程!”
這一席話如訴如泣,亦真亦假,黃月英不知該不該相信,越看那張哭花了妝容的臉,越覺得有詐。如果南欸是真情告白,她便是令人唏噓欽佩的孝女,如果是撒謊,那這女子的心機太可怕,不僅不能縱容她,日後還得多加提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