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如繼點了點頭,“這個問題,我想了很多年。自從我爹去世,我便被父親生前的一位朋友帶走了。我跟著他四處流浪,幾十年來,足跡可以說是遍布大明各省。
我一路走、一路看、一路想。很多地方其實都跟當年的梁元村一般。雖然朝廷定的田賦是十取其一。但是,地方上卻往往任意的給百姓加賦。以至於在江南,糧產高的地方,許多的田地都是要交十之五六的糧稅,甚至還高。這還不算,每年還有許許多多的徭役攤派。
隻有依附於當地的名門顯貴才能得到庇護,不至於被官府欺壓的那麼利害,至少,徭役是免掉了。可是,這些戶主們對這些依附於他們的百姓也並不是分文不取的,他們往往也要向他們收取十之三四的田賦,有些地方還會高些。隻是比官府稍好一些。這些田地可都是他人自家的田地啊!如今等於是他們無條件的將田地過名到那些大戶名下,便要每年向他們上交三四成的田糧。這是什麼樣的道理啊!
可是遍觀大明,這種現象比比皆是。特別是在江南蘇湖和川中這些產盛產稻米的地方。有句俗話說的好,蘇湖熟,天下足。可是現在,就算是蘇湖的米糧產的再多,朝廷能夠收上去的都十分有限。
於是,這便產生了惡性循環,朝廷越是收的少,便越是向下加重攤派。於是那些有田有地的人,便更多投向各地的大戶。
也正是基於這樣的現實,何先生的聚和堂才能創立的很順利,因為他既可以給那些小民提供保護,攔住朝廷那些多如牛毛的胡亂攤派,又並不向他們收取稅賦,甚至還反給他們提供田地耕種。大家當然都很願意。
可是他又為什麼會失敗的如此之快?這個問題,我想了很多年。我覺得這是由於何先生的為人決定的。何先生是個讀書人,也是一個好人,一個正直的人。正是由於他的這種正直,成就了聚和堂大同社會般的和諧與無爭。但是,也正是他的這種正直,也直接導致了他最終的失敗。
從聚和堂裏走出來的那一代人,他們幾乎人人都深受何先生的影響,他們都有著很純潔的思想,正直的心,或者說是一種俠義之心,為了朋友,他們可以兩脅插刀。可是正是因為他們的這種性格,造成了他們一生大多鬱鬱不得誌。他們不能適應這個肮髒的世界。
因為他們的直率,他們往往很容易得罪官府。所以,最後往往被那些官員們以各種名義給判了罪。何先生便是他們的代表。
所以,我覺得。貪官,才是我們百姓最大的敵人。要想世界恢複清明,回到何先生所創立的聚和堂那樣的世界,就需要消滅所有的貪官。隻有把這些貪官都消滅幹淨了,這個世界才能真正的幹淨起來,何先生那樣的悲劇才不會再重複上演!”
梁如繼說到這兒,忍不住站了起來,手臂也跟著揮舞起來。
俞仁搖了搖頭。“我不認同你的觀點。無論什麼國家,無論什麼時代,貪官永遠都是會存在的。隻是數量的多少而已。如果百人之中有一人,那貪官的影響就很小。如果百人之中有九十,那貪官的影響就大了。
而你們聚和堂那樣的方式,是注定不可複製,不可持久的。說到底,這已經不僅僅是個貪官的問題了。就算沒有貪官,你們的聚和堂也無法長久存在下去。”
“為什麼?”梁如繼還是第一次聽到有人跟他說出這樣的論點,讓他十分的意外。
“因為聚和堂說到底,他是一個與現行的國家體製完全不一樣的東西。正因為這個體製好,如果他一直發展下去。那大明朝也將很快被他所替代。因此,朝廷是不會任由他發展的。
這不是因為他好或者不好,而是因為他的存在對現有的大明王朝構成了威脅。所以,他如果不好也還罷了。反而越好,朝廷便越不能讓他存在下去。因為越好,他的影響力就越大,對朝廷的威脅也就越大。”